顾砚舟等着她往下说。

沈鹿宁点着那三行。

“这三样摆在一起，酒和糕是入口的，绣品是看的，路数还算稳，可缺打听。”

“打听什么？”

沈鹿宁重新拿笔，翻到纸背面写信。

顾砚舟绕到她身后，见她写给柳如烟。

信不长，前头问百福迎春验收细目，后头夹上一句，说年底要去省城拜访一位长辈，听闻住在南郊，想请柳姐侧面问问，那位老先生家里有无女眷照料，平日饮食偏好如何，若方便再回一声。

写完，她把信放在一旁晾墨。

顾砚舟看着那封信。

“你就这么笃定，柳如烟问得到？”

“柳家绣庄在省城走货，她姑母在那边开铺几十年。”

沈鹿宁把信折好，塞进旧信封。

“南郊住着什么人，她找相熟铺面问几句，不算出格。”

她用面糊封口，把信放到桌角。

“明日让张三跑一趟县城，快的话，三日有回音。”

顾砚舟没再问，喝完碗里的水，起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竹石图用什么底料？”

沈鹿宁正把针线笸箩搬到绣架旁，听见这话回身。

“上回府城买的月白缎，还剩半尺，裁一块巴掌大的正好。”

“够？”

“绣竹石不费料，费眼。”

“绣竹石不费料，费眼。”

顾砚舟看她弯腰从柜底翻出那块月白缎，拿手在缎面上量了尺寸，便转身进了书房。

三日后午间，张三从县城跑回来，手里攥着柳如烟的回信。

信封没有封蜡，只用棉线缠了两道。

沈鹿宁在绣房里拆开，信纸比她写去的厚，摊开便是柳如烟那手小楷。

前头三行说百福迎春，验收细目不改，年前交货也不改。

后头另起一段，字写得比前头挤，落笔前斟酌过。

你问的那位南郊长辈，我托人侧面探了探。

老先生身边只有一个书童，十二三岁，买来的，跟了三四年，洒扫让饭都是书童料理，无女眷。

饮食极简，唯独好茶，南郊巷子里的茶铺掌柜说，老先生每月遣书童买两回，只买雀舌，不要别的。

沈鹿宁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无女眷。

好茶。

雀舌。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袋，从绣架上拿起剪子，裁出一块月白缎，把边角修齐，绷到小绣架上。

窗外赵氏在喂鸡，念叨后院菜地该浇水，小记蹲在院坝里拿树枝戳蚂蚁洞，嘴里说蚂蚁打仗。

沈鹿宁坐到绣架前，把深墨色丝线分出两股捻匀，第一针落在绢面左上角，竹竿起笔，力道放小。

走了三针，她手里的针停在半空，转头看向窗外。

晚饭时，她把柳如烟回信里的话说给顾砚舟听。

“无女眷，好茶，只喝雀舌。”

顾砚舟夹了块咸菜放进碗里，筷子搁下。

“那就再带一罐茶。”

“雀舌贵，镇上茶铺有，买一两还能承受。”

沈鹿宁扒了两口饭，又把筷子放下，盯着桌上那碟咸菜。

顾砚舟看她。

“又想到什么？”

“你说他平日吃白饭，青菜，咸鱼。”

“嗯。”

“七十多岁的人，身边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书童让饭，那菜能翻出什么花样？”

顾砚舟没接。

沈鹿宁把筷子拿起，又放回碗边，掌心按住碗沿。

“我再加一样。”

顾砚舟看着她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回来坐下。

“加什么？”

沈鹿宁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碗底落在桌上。

“一罐自家秘方豆酱。”

顾砚舟筷子停在碗沿。

沈鹿宁用帕子擦了嘴角，把帕子叠好放到膝上。

“七十多岁的人，顿顿青菜配咸鱼，嘴里该没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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