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说完等宋老先生回信,端起碗喝了两口,碗底落回桌上,转身又坐到案前,拿起笔接着写漕运改制那一段。
沈鹿宁没再留,带上书房门,把钥匙塞回衣襟,回了后院。
这一等就是五天。
头两日还过得去,白日赶绣活,傍晚盘账,夜里核杏花村和石桥村的收条,手上没停,脑子也没空。
到了第三日,针就不听使唤了,福字才走了三针,她便往院门那边看一眼。
第四日,赵氏端着鸡蛋羹进绣房,见她把一根丝线拆了又穿,穿了又拆,忍不住凑过来。
“大嫂,你这根线欠你银子?”
沈鹿宁把线头捏住,没抬眼。
“出去。”
赵氏端着碗退到门边,小声嘟囔。
“这几日火气见长,也不知等谁的信。”
沈鹿宁抬头看她。
赵氏立刻闭嘴,脚底抹油走了。
第五日午后,沈鹿宁刚描完第四十七个福字的轮廓,正要用细毫勾边,院门被叩了两下。
那动静不急,也不重。
门外有人喊:“顾秀才在家吗,有信。”
沈鹿宁把毫笔搁到架上,顺手扯下盖布压住绣面,人已走到门口。
顾砚舟比她先出来,小记挂在他腿上不肯撒手,嘴里含着半颗蜜饯,含含糊糊地喊爹抱。
顾砚舟单手把小记托起来,另一只手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镇上跑信的脚夫,肩上挎着旧布褡裢,手里举着一封信,封上贴着红签。
“省城来的,官驿转民驿,昨日到镇上,今早才送过来。”
顾砚舟接过信,翻看封面。
纸是寻常竹纸,封口上了蜡,蜡色发黄,沈鹿宁认得,那是宋老先生书房常用的蜡。
顾砚舟从袖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
“辛苦。”
脚夫接了钱,塞进褡裢,转身跑远了。
沈鹿宁站在绣房廊下,双手拢在身前,没催,只看着他手里的信封。
小记拍顾砚舟肩膀。
“爹,谁的信?”
“你先下来。”
“不要,我要看。”
顾砚舟弯腰把小记放到地上,小记两只手还扒着他裤腿,赵氏从后院探出手,一把把人捞了过去。
赵氏抱着小记往后退,嘴上还问:“大嫂,是穆老四那边来的?”
沈鹿宁看过去。
赵氏把后半截话吞了,抱着小记钻进后院,门帘都没敢掀。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
顾砚舟站在石磨盘旁,把信封翻过来。
沈鹿宁走到他跟前,隔着半臂停住。
“回屋拆。”
顾砚舟点头。
两人进了绣房,沈鹿宁从里头合上门,插好木栓。
顾砚舟把信放到桌上,用指甲沿着蜡封边缘划开,蜡屑落了两片。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对折一次,展开后就三行字。
宋老先生的字,沈鹿宁见过抄本。
如今看原迹,字瘦,笔画硬,每个字间隔都留得宽,写得不赶。
第一行写着,文尚可,第三篇河工转论处与末段收束有疏,改后再寄。
沈鹿宁肩头松了些。
沈鹿宁肩头松了些。
宋老先生笔下的尚可,顶得上旁人夸十句。
顾砚舟已经看向第二行。
腊月十省城有文会,届时来见。
沈鹿宁跟着看过去,手指在袖口里搓了一下。
文会是宋老先生的面子,叫顾砚舟去,便是把人往他那边带。
这条路,算开了口。
再往下,是第三行。
沈鹿宁的手停在桌沿上,没收回来。
第三行只有五个字。
携妻通往。
绣房里没人说话。
院里鸡扑翅的动静传进来,小记在后院闹着要蜜饯,赵氏哄了两句,很快又没了声。
顾砚舟把信纸平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角,拇指沿边蹭了两下。
沈鹿宁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晌,才抬头看他。
顾砚舟也在看那行字,眉头没松。
沈鹿宁先开口。
“他为什么要见我?”
顾砚舟把信纸翻到背面。
背面干干净净。
他又翻回来,手指点在携妻二字上。
“宋老先生收我让记名弟子那日,只问文章和来历,旁的一句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