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蹲在院角搓纱布,手没停,嘴先憋不住了。
“大嫂,穆老四真舍得花银子跟你翻脸?”
沈鹿宁把绣房门帘放下,隔着帘子回她:“洗你的。”
赵氏不服,搓衣板拍得水花乱溅。
小记从后院探出头,两手举着柳枝喊:“二婶,水溅我脸了。”
赵氏从盆里捞起湿巾子,朝他一扬:“去,找你爹写字去。”
小记把柳枝丢进鸡食盆,转身就跑。
沈鹿宁坐回绣架前,把第四十六个福字收完最后一针。
针脚压得密,线头藏进绣面,外头瞧不出断处。
今日是第二日。
穆长青若要回话,钱掌柜最迟也该今日来。
日头偏过院墙,书房里有翻纸声,小记没吵闹,多半趴在桌角吃蜜饯。
沈鹿宁剪断线,把绣面取下铺平。
福字四角收得齐,深红往外转暗金,边上留了鹅黄,灯下一照能亮。
她盖好绣面,搓了搓指腹。
院门响了三下。
赵氏正端着空盆往灶房走,听见声儿,盆都忘了放,扭头看沈鹿宁。
沈鹿宁从绣房出来,朝她摆手。
赵氏把盆搁灶台边,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到堂屋门口。
沈鹿宁看她一眼。
赵氏马上缩回半步:“大嫂,我就听。”
“站门槛后头听。”
“成,我不吭声。”
沈鹿宁去开院门。
钱掌柜站在外头,还是那件洗旧的褐色长衫,袖口卷得齐,手里提着蓝布包袱,包得方正,底下沉沉坠着。
“沈娘子,穆东家让我跑一趟。”
钱掌柜欠身,把包袱往前递了递。
沈鹿宁让开路:“进来坐。”
钱掌柜进了堂屋,没往旁处看,坐下就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两手按住布角。
“穆东家说,沈娘子的条件,他接。”
沈鹿宁坐到对面,手搭在桌沿,没碰包袱。
钱掌柜解开布角,里头摆着五个小布袋,袋口扎麻绳,各系一截红线。
“九十六两整,穆东家交代了,当面清点。”
门框后头传来赵氏吸气的声儿,随后又被她自已捂住。
沈鹿宁看着钱掌柜:“九十六两?”
钱掌柜把布袋排开,手指点过第一袋:“八十坛,新价六钱,两个月预付,九十六两,一文不少。”
沈鹿宁拿起一袋掂了掂,分量压手,麻绳扎得牢。
“穆东家还带了什么话?”
钱掌柜两手收回膝上,腰背坐直:“穆东家原话,沈娘子办事爽快,穆某佩服,粮食的事往后不提,合作愉快。”
沈鹿宁解开第一袋,把碎银倒到桌面上。
银锭银角子铺开小半张桌。
她取出戥子,一块一块过秤。
钱掌柜端起茶碗,茶是赵氏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他只喝茶,不催,也不多问。
第一袋,十九两二钱。
第一袋,十九两二钱。
第二袋,二十两整。
第三袋,十八两六钱。
沈鹿宁秤一袋,记一笔。
赵氏从门框后探出大半个身子,嘴唇跟着数,没敢出声。
第四袋,十九两四钱。
第五袋,十八两八钱。
沈鹿宁把五个数加在一处,笔尖在纸上划了道线。
九十六两整。
她把银子装回布袋,扎好麻绳,五袋并排放进角柜里层,落锁。
“银子收了,钱掌柜替我谢穆东家。”
钱掌柜放下茶碗:“沈娘子交货的日子,也给我一句准话。”
“下月初一先走四十坛,月中补齐后头四十坛。”
“成。”
钱掌柜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我回去报话。”
他走到堂屋门口,又回身补了一句:“穆东家还说,往后每月照此,银到酒到,谁也别亏谁。”
沈鹿宁送他到院门口。
钱掌柜出了门,脚步不紧,拐出巷口。
院门一关,赵氏从门框后冲出来,两手拍在石磨盘上,嗓子劈了:“九十六两,大嫂,九十六两银子进咱家柜子了!”
沈鹿宁竖指:“小点声,全村都听见了。”
赵氏捂住嘴,话从指缝里挤出来:“他真给了,我还以为他要拖。”
沈鹿宁回堂屋收戥子,把旧纸摊在桌上等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