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下住了十二年,反倒写不出田埂上的事。”
沈鹿宁把粥往他手边推。
“先吃饭,饿着肚子,写出来也干。”
顾砚舟看了眼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回桌上。
“你那边扩产的事忙不忙?”
“忙我的,你写你的。”
沈鹿宁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第三篇论的不是河工两个字,是河工底下的人,你把笔先放下,去村口坐一个时辰,看田里的水从哪来,沟渠是谁修的,淤了谁先遭罪,回来再写。”
顾砚舟端着碗,碗里的粥晃了一圈。
沈鹿宁没等他回话,掀帘出了书房。
第三天傍晚,顾砚舟从村口回来,裤腿沾了泥,布鞋湿了半截,进书房后一口气写到三更,纸篓空着。
第四天,他把新稿通读两遍,改了七八处措辞,抄了一份干净的,放到桌角晾墨。
小记每天都有一桩差事,给他爹送水。
赵氏烧好水晾温,倒进小记那只豁口碗里,小记两手端着,从后院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口,每回都要在门槛上绊一下。
第二天绊了一跤,水洒了半碗,他自已爬起来,鼻头红着也没哭,跑回去让赵氏再倒。
第四天又绊了,这回碗没洒,人先趴下,下巴磕在门槛上,嘴刚瘪起来,看见顾砚舟从桌后看过来,又把哭声吞回去,爬起来举着碗喊。
“爹,水没洒。”
顾砚舟起身走过去,接过碗,又把人抱起来看下巴。
“红了,疼不疼?”
小记摇头,两只手背到身后,把刚才撑地蹭红的掌心藏住。
“不疼,爹你喝水。”
“不疼,爹你喝水。”
顾砚舟看见他手背上的泥,把碗搁到小几上,蹲下来翻开他的手。
两只小掌心蹭红了一片,没破皮。
“让你二婶送,你非要自已来。”
小记把手往回缩,嘴撅起来。
“娘说的,给爹送水是我的活。”
顾砚舟捏了捏他的手心,把人抱到椅子上坐着,从抽屉里摸出半块蜜饯塞过去。
“明天迈门槛,先抬左脚。”
“为什么?”
“左脚抬得高。”
小记低头看自已两只脚,又看他爹,嘴里含着蜜饯问得含糊。
“爹怎么知道我左脚高?”
“你每天在院子里跑,右脚绊石头,左脚从来不绊。”
小记把蜜饯咬碎,脸上那点委屈全没了。
第五天,新酒窖挖好,张三把底下铺平,碎瓦一片挨一片码了两层,稻草铺上去压实,木板架起来离地三寸,四面青砖墙还没干透,两个透气孔用竹筒通出地面。
沈鹿宁蹲到窖口往下看,伸手摸了摸墙面。
“干了再搬粮,别让新砖返潮,把袋子沤了。”
张三蹲在旁边擦汗,指着窖口那块木板。
“大嫂,盖板要不要上锁?”
“上锁,钥匙我一把,赵氏一把,旁人不经手。”
张三点头,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两天挖完了,大嫂,你看我没磨洋工吧?”
沈鹿宁看着他裤腿上几天没换下来的泥。
“回去洗个澡,明天歇半天。”
张三嘿嘿笑了两声,扛着锄头走了。
院坝里,赵氏和巧娘在搬空坛子,春花在坊里刷缸壁,竹刷子刷得哗哗响。
沈鹿宁站在酒坊后头的新窖口旁,抬头看了眼院墙外的天,日头已经偏西。
五天过去,谢方远回了京,宁王那边暂时没来人,穆长青的银子进了柜,粮道通了,酒窖落了,文章也改完了。
日子安生得过了头。
沈鹿宁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碰到贴身那张荐信的纸角。
第六天傍晚,沈鹿宁收完绣架上最后一针,推开绣房窗透气。
院坝里,赵氏在切红薯,小记蹲在旁边捡皮,往鸡食盆里丢。
书房灯刚点上,顾砚舟翻纸的声响隔着院子传过来。
西边起了风,院墙外的枯枝响了两下。
沈鹿宁正要合窗,墙外传来一声猫叫。
短促一声,再没后音。
她的手停在窗棂上,指尖扣住木头,半步也没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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