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把何掌柜那张纸条翻过来又看一遍,字歪,事却清楚。
她折好纸条塞进袖袋,见跑腿伙计还站在门口,两只脚在石板上换来换去,便问:“还等赏钱?”
伙计忙摆手:“掌柜的说,要是沈娘子有回话,我得带回去。”
“告诉何掌柜,隔壁仓若能谈,先问月租多少,我这两日给他送信。”
“哎。”
伙计转身跑了,鞋底踩过巷子碎石,声儿一路远了。
沈鹿宁合上院门,回绣房支起绷架。
第四十六个福字还差三针收口,她把线绕在指上,进针,出针,脑子里只剩何掌柜纸上那几个字。
隔壁老刘家有空仓。
粮有了门路,仓也有了门路,就等赵氏和张三回来报话。
窗外日头偏西,书房里还传来顾砚舟教小记写字的声儿。
小记写到第三个字就叫唤:“爹,手酸。”
顾砚舟说:“笔都拿歪了,还没写几个字,酸给谁看?”
小记拖着声儿:“我明儿再写。”
“今日的字今日写完。”
“娘说我比昨日好了。”
“你娘夸你一句,你就能少写两页?”
小记没声了,过了会儿,笔杆碰到砚台,发出咯噔一声。
沈鹿宁收完最后一针,剪断线,把绣面平铺在架上。
她抬头看天,日头已经落到院墙根,赵氏走前说晌午回来,眼下快申时了。
院门被人推开,门闩撞到门板,差点弹出来。
赵氏冲进院里,裤腿上全是泥点,发髻散了半边,鞋面湿了一大片,怀里抱着布包,进门就扶住石磨盘喘气。
沈鹿宁站到绣房门口:“你这是让狗撵了?”
赵氏抬头,脸涨红,嘴还没歇过来,人已经往前凑了两步,把布包往石磨盘上一拍。
“谈下来了。”
沈鹿宁没接话。
赵氏撑着石磨盘站直,拍了拍胸口:“大嫂,杏花村糯稻,谈了三家,合一千二百斤,比镇上粮行每斤少一文半。”
她说完就盯着沈鹿宁,脚尖还在地上磨泥。
沈鹿宁看着她裤腿:“一千二百斤?我让你去谈一千斤。”
赵氏一拍大腿:“我也想照你的数说,可刘家嫂子带我去了她公爹那头,她公爹在村里说话管用,隔壁两家也来了,我价一报,他们当场点头。”
她解开布包,拿出三张纸条摆开,上头写着户主名字和斤数。
“刘家五百斤,老周家四百斤,张家三百斤,加起来一千二百。”
赵氏指着纸上的数往她面前推:“大嫂,他们还说,咱要吃得下,秋后那批新粮也能留。”
沈鹿宁拿起三张纸条,从头看到尾。
名字清楚,数目也对得上。
“定钱给了没有?”
赵氏从袖里摸出小布袋,敞开给她看:“三家各给三百文定钱,收条也在。”
她又从怀里掏出三张窄纸,每张都按着红手印。
沈鹿宁接过扫了一遍,连通纸条一起收进袖袋。
赵氏等了半天,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大嫂,你倒是开口啊,我跑一天,鞋底都磨薄了。”
沈鹿宁把袖口理好:“这趟跑得成。”
赵氏立马咧开嘴,刚要接话,院门口又响起脚步。
张三挑着空扁担进来,额角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扁担在肩上晃了两下。
他看见赵氏站在石磨盘旁,愣了愣:“赵嫂子也回来了?”
赵氏抬了抬下巴:“我比你快。”
张三把扁担靠墙,从腰上解下旧布包,递给沈鹿宁:“大嫂,石桥村高粱,也谈下来了。”
沈鹿宁打开布包,里头有两张纸条,字写得比赵氏带回来的齐整。
张三用袖子擦汗:“两家,一家姓孙,一家姓马,各出五百斤,合一千斤整,每斤比镇上低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