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合上账册时天还没亮透,顾砚舟回了书房,门留着缝,里头有翻纸声。
她端着半碗温水站在院坝里,把昨夜那几笔账又过了一遍。
杏花村,糯稻。
柳湾,糯稻。
石桥村,高粱。
镇上粮行每月能出多少货,她心里有数,穆长青扫了府城几家大行,再轮到她,剩下的连酒缸底都填不记。
村里余粮,他未必顾得上。
后院传来赵氏哄小记穿衣的声儿。
“小祖宗,袖子伸出来,伸出来就给你蜜饯。”
小记哼哼唧唧,过了一会儿没声了。
沈鹿宁把碗搁到石磨盘上,朝后院喊了一句。
“赵氏,穿好了过来。”
赵氏探出头,头发还散着,木梳卡在耳后。
“大嫂,来了来了。”
小记从她腿边钻出来,嘴里含着蜜饯,两只手朝沈鹿宁伸。
沈鹿宁抱了他一下,拿帕子擦掉嘴角糖渍,又把人放到地上。
“去找你爹,让他教你写字。”
小记跑进书房,门板被撞得晃了晃。
赵氏把头发胡乱绾住,围裙捏在手里,急着问。
“大嫂,这么早叫我,出啥事了?”
沈鹿宁搬了两条矮凳,坐到石磨盘旁边。
“坐。”
赵氏坐下,围裙搭在膝上,手指抠着边线。
沈鹿宁问:“你认得杏花村的人吗?”
“杏花村?”
赵氏想了想。
“往东五里地,村口有棵老柿子树那个?”
“对。”
“认得,我娘家隔壁王大婶的闺女嫁过去了,姓刘,她男人叫刘老三,家里有七八亩水田。”
沈鹿宁追问:“种糯稻,还是粳稻?”
赵氏把线头扯断了一截。
“糯稻,我记得她有年回娘家,背了一袋糯米,说自家田里出的,比镇上买的黏。”
沈鹿宁进灶房拿出旧布袋,里头有几块碎银,又从角柜抽出纸条,蘸墨写字。
赵氏凑过来,看了两眼就急了。
“大嫂,你要我去买粮?”
“先别喊买。”
沈鹿宁搁下笔,等墨干。
“你去问,杏花村今年秋收后还剩多少糯稻没卖,他们开多少价,肯不肯卖给咱。”
赵氏把围裙系上,手在膝头搓了两下。
“那我咋开口?我一进门就问粮,人家还当我是牙行派去压价的。”
沈鹿宁把纸条递给她。
“你就说,我酿酒缺料,镇上粮行这几日抬价,想问村里有没有余粮愿意出。”
赵氏低头看纸条。
“价咋说?”
“比镇上粮行挂牌少一文一斤。”
“少一文?”
赵氏抬头。
“村里人能乐意?”
“他们自已挑到镇上,粮行先压两成,路上还搭脚力。”
沈鹿宁把银袋放到她手边。
沈鹿宁把银袋放到她手边。
“咱少一文,他们到手还多。”
赵氏摸了摸银袋,又把手缩回去。
“大嫂,你别只说便宜话,万一人家问我要现银呢?”
“谈妥了再给定钱,别把银子全亮出来。”
沈鹿宁看着她。
“先找刘家嫂子,问谁家余粮多,谁家急着换钱,别一进村就嚷。”
赵氏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
“买多少?”
“先谈一千斤。”
赵氏手一滑,银袋碰到凳腿。
“一千斤?大嫂,你要把人家半个村仓房搬回家?”
“杏花村一百多亩糯稻田,秋后余粮少说有四五千斤压着。”
沈鹿宁弯腰捡起银袋,重新放到她手里。
“一千斤算不上多。”
赵氏咽了口唾沫。
“人家要是不肯一家出这么多呢?”
“三百斤,五百斤,都行。”
沈鹿宁把她怀里的纸条往里推了推。
“先把口子撬开,记住,价不能再低。”
赵氏不懂。
“少给还不好?”
“给低了,人家会觉得咱占便宜,转头就把门关上。”
沈鹿宁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