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看她一眼。
“你要是签了,作坊一大半产能都归他调。”
笔尖移到第二道线。
“再卡粮。”
“镇上粮行每月能出多少糯米,你比我清楚。”
“他没在镇上买,偏去府城扫大行,三千斤糯米下去,你再去问,掌柜能给你剩多少?”
沈鹿宁牙关合紧,腮边动了一下。
顾砚舟在第三道线上重重点下,纸面被笔尖戳出小坑。
“最后逼你用他的料。”
他把笔放到砚台边。
“你的灶烧着,缸也摆着,可粮从通和行来,酒从通和行卖,添多少,减多少,都听他一句话。”
沈鹿宁问:“到那一步,我还算掌柜?”
顾砚舟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你还挂沈家的招牌,里头的东西已经归他拨弄。”
沈鹿宁看着纸上的三道线,拇指在桌沿上磨了两下。
指甲擦过木头,响得细。
她吐出一口气,肩背松了些。
“我知道他会算账,没料到他动手这么早。”
她把纸翻过去,墨迹盖住。
“可他漏了一处。”
顾砚舟看向她。
沈鹿宁撑着桌面往前坐直。
“上个月我去何掌柜那儿结藕粉账,多问了几句。”
顾砚舟没插话。
“我问他,镇上粮行的货从哪来。”
“我问他,镇上粮行的货从哪来。”
“他说东边几个村年年有余粮,挑到镇上粮行,还要被压两成价。”
“有些人家嫌亏,宁肯留着喂鸡,也不肯贱卖。”
顾砚舟的手从膝上松开。
“哪几个村?”
“杏花村,柳湾,石桥村。”
沈鹿宁把空碗放到桌角。
“杏花村和柳湾种糯稻,各有一百多亩水田。”
“石桥村高粱多,秋收后粮仓压得记,村里没人舍得亏价出。”
顾砚舟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早就在打听粮道。”
“精酿第一日起,我就没敢把粮只押在一家。”
沈鹿宁抬眼。
“穆长青把府城粮行扫空,也管不到村里灶屋。”
顾砚舟问:“你要绕过粮行,直接进村收?”
“对。”
“村里收粮麻烦。”
“我知道。”
“要人去问,要车去拉,还得先让村里信你。”
“所以明早我找张牙人。”
沈鹿宁站起,把旧褂子从椅背上拿下,叠好放到角柜。
“让他先去东边三个村探底。”
“各家还剩多少粮,糯稻有多少,高粱有多少,肯不肯卖,什么价能松口,全问清楚。”
顾砚舟坐在桌边,手指搭在扶手上。
“穆长青只给你十天。”
“他给他的。”
沈鹿宁抽出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笔蘸墨。
“我走我的。”
顾砚舟起身看她写。
灯下墨还没干,纸面发亮。
杏花村,柳湾,石桥村。
三行字下头,她又画了一道横线。
顾砚舟问:“若村里也被人抢先说动呢?”
沈鹿宁搁笔的手停在砚台边。
院外传来两声狗吠。
后院屋里,小记翻身咳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沈鹿宁把笔尖在砚台边蹭干净,合上账册,掌心按在封皮上。
“那就更要赶在明日。”
她抬头看顾砚舟。
“穆长青的棋我接了。”
“可这盘棋,不能只让他摆。”
沈鹿宁把账册推到灯下。
“我要另开一条粮道。”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