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已到堂屋门口，手搭着门闩，没拨开，只回头看沈鹿宁。

沈鹿宁合上账册，塞回角柜，走到他身后，贴近了说：“你别出去，我来。”

顾砚舟松开门闩，往旁边让了半步，人退到里间门帘后。

沈鹿宁拉开门闩，把院门开出一道缝。

门口站着个挑担的小个子，白天跟着穆长青来过，额角全是汗，裤脚上还沾着泥。

沈鹿宁问：“什么酒坛？”

伙计把手往腿侧擦了擦，张口就背：“穆东家说，府城酒楼催得急，沈娘子这批坛子要是封好了，明早他安排车来拉，先送四十坛过去，让酒楼掌柜验味。”

沈鹿宁扶着门板，没让他进门。

伙计等了一会儿，又赶紧添话：“穆东家还说，这是好事，酒楼那头等着尝，送得早，长约也能早些定。”

沈鹿宁把手收回来，塞进围裙兜里，捏住布角拧了一下。

“回去告诉穆东家，我还没点头的事，他别替我往前赶。”

伙计嘴张开，又闭上。

沈鹿宁盯着他：“酒坛封没封，是我的事，送不送府城，也是我的事。”

伙计忙点头。

沈鹿宁又道：“他要真想长让，就等我把话说全。”

伙计连应两声，转身就跑，到了巷口才想起担子，又折回来挑走，脚步踩得乱。

沈鹿宁落了门闩，在门后站了片刻。

堂屋里油灯还亮着，顾砚舟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递到她跟前。

“喝口水。”

沈鹿宁接过碗，喝了半碗，碗沿磕到下唇，凉水一入喉，人清醒了些。

“穆长青一刻也不肯等。”

顾砚舟接回碗，放到桌上。

“他越急，府城那头越有东西。”

沈鹿宁坐下，两手搁在膝上，右手拇指按着左手腕内侧，来回揉了两下。

“我后天走。”

顾砚舟看着她。

沈鹿宁接着说：“带张牙人，走水路，清早上船，午后能到。”

顾砚舟没插话。

沈鹿宁把话一件一件往外放：“先去柳如烟那边，把百福迎春的验收细处敲定。”

她抬手点了点桌角：“她上回信里说，第一批要看绣面匀不匀，配色接得顺不顺，我得带样布过去，当面看过才算。”

顾砚舟道：“再去酒楼？”

“对。”

沈鹿宁说：“穆长青说的三家酒楼，在哪条街，门脸多大，客人多不多，我自已去看。”

她转头看顾砚舟：“你腿上那块淤青还没散，这趟别跟我争。”

顾砚舟的手搭在桌沿，指腹在旧木纹上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府城别过夜。”

“当天去，当天回。”

“码头最晚一班船，申时末。”

“码头最晚一班船，申时末。”

“我知道。”

顾砚舟看着桌面那道旧茶痕：“酒楼要是查出不对，你别当场翻脸，回来再说。”

沈鹿宁撑着椅子扶手起身：“我又不傻。”

顾砚舟把剩下的话收住，只应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沈鹿宁在院坝里叫住赵氏。

赵氏端着鸡食盆往后院走，听见喊声，又绕回来，盆里的碎米洒了两粒在石板上。

“大嫂，啥事？”

“后天我去趟府城，当天回来，家里这些事你盯着。”

赵氏把鸡食盆换到另一只手：“你去府城？就为穆老四那事？”

“不止。”

沈鹿宁把晾在绳上的纱布取下来叠好，手上没停。

“柳如烟那头也有事要对。”

赵氏往前凑了半步：“那穆老四昨晚派人来说，明早要车来拉酒，你答应了？”

“没答应。”

赵氏把盆搁到石磨盘上，两手叉腰：“就该这样，催什么催，咱们又不是他铺子里的伙计。”

沈鹿宁看她挺着胸的样子，唇角动了动。

“这事别到外头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