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扣着那片铜不放,手背上的筋都顶了出来。
灶房里暗,他把铜片送到门缝那道光里,人也跟着侧过去,肩膀把沈鹿宁挡住了。
沈鹿宁没催他,端砚还搁在膝上,砚石的凉意隔着裙子贴着腿,她也没挪。
顾砚舟把铜片翻过去,又翻回来,拇指贴着上头的刻纹来回蹭了两下。
沈鹿宁把砚台放到地砖上,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你认得?”
顾砚舟没答,只把铜片换到另一只手,掐着两头举到眼前。
后院传来赵氏喊小记吃果子的声儿,隔着墙,听不真切。
顾砚舟把铜片收回掌心。
“去堂屋说。”
沈鹿宁把木匣盖好,油纸重新裹上,酒方和印章一并揣进怀里。
顾砚舟先把松开的青砖推回原处,用鞋底碾平砖边,又把碎柴挪回墙角,堆成刚才的样子。
两人出了灶房,沈鹿宁走在前头,顾砚舟跟在后面。
经过石磨盘时,他往后院看了一眼,赵氏蹲在鸡窝旁边给小记剥蜜饯山楂,没看这边。
进了堂屋,沈鹿宁从里头闩门,又把窗棂推严,只留一道缝透气。
顾砚舟坐到桌边,把铜片放在桌面上。
铜片上沾了他手心里的汗,刻纹边上那点绿锈更显眼。
沈鹿宁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木匣放在桌角,印章压在匣盖上,三张酒方叠好放旁边。
她坐到桌子另一边,看着那片铜。
“你刚才脸色变了,我没看错。”
顾砚舟把铜片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圆圈纹样外沿。
“看这道弧。”
沈鹿宁低头看了会儿。
圆圈里几道线绕在一起,有弯有折,交叉处只露出一个角。
“这不是完整图案。”
“对。”
顾砚舟把铜片拿起来,横放到桌上那道光里。
“这是令牌上的纹。”
沈鹿宁抬眼看他。
“什么令牌?”
“军中的老令牌。”
他把铜片重新放下,手指停在纹路旁边。
“寻常军号用不上这纹,骠骑将军那一级才有。”
沈鹿宁搭在桌沿上的手收了收,指甲抵进木缝里。
“你怎么认得?”
顾砚舟翻过铜片,背面磨得平,铜锈只在边上。
“我十岁前住在京城谢府。”
沈鹿宁没打断。
“父亲书房在东跨院,北墙那排书架后头挂着一幅拓片,青石底,墨拓的,裱成了轴。”
他把铜片放回桌面,手离开。
“那上头就有这个纹。”
沈鹿宁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顾砚舟两手放到膝上。
“拓片上的图是全的,一只鹰,翅膀展开,尾上收成三道弧。”
他看向她。
“这片铜上刻的,是鹰翼末端那一角。”
沈鹿宁盯着铜片,过了半晌才开口。
“你是说,我爹留下来的铜片,上头的纹,跟你父亲书房里的拓片对得上?”
“你是说,我爹留下来的铜片,上头的纹,跟你父亲书房里的拓片对得上?”
“对得上,但还得说清楚。”
顾砚舟把话拆开。
“那幅拓片拓的是令牌正面,骠骑营旧制军令牌。”
“我父亲那一代换过两次制式,最早那版,用的就是鹰纹。”
堂屋里没别的声儿。
沈鹿宁往椅背上一靠,手从桌沿退下来,抓住裙面又松开。
“我爹,一个在下河村种地酿酒的人,手里怎么会有军中令牌上的纹?”
顾砚舟没马上答。
他起身去角柜前,拉开暗屉,取出一块干净帕子。
回到桌边,他把铜片包起来,折角压好。
“我现在不能说这事一定牵到谢家。”
沈鹿宁盯着他。
“你先别急着撇干净。”
顾砚舟抬头看她。
“我没撇。”
“那你说。”
“能定下来的只有一条。”
他把包好的铜片放到木匣盖上。
“你爹,跟军中打过交道。”
这句话落下后,沈鹿宁好一会儿没动。
她穿来三年,只知道这身子的父亲早死,留下三间破屋,一袋陈米,还有一堆没人愿意管的烂账。
她从没想过,那个早就埋进土里的人,会和军中扯上边。
“顾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