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没回头,步子还是出门时的节奏,鞋底碾着石板路上的沙粒,沙沙响。
私塾门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脚边退过去,街面上卖麻线的担子挡了半边路,他侧身绕过去,在线轴架子旁站了站,余光从线轴缝隙往回扫了一眼。
茶棚靠墙那张桌子,人还在,姿势没动,低着头拨弄碗里的茶叶末子。
没抬头。
顾砚舟从线轴架子旁边挪开,冲卖线的老汉摆了摆手,不买,继续往镇东走。
过了第一条巷口拐进窄路,两侧铺面收了大半,豆腐坊的木板门敞着,里头磨盘吱呀吱呀转。
他在豆腐坊门口停了两步,偏头往来路看了一眼。巷口空的,没人跟上来。
再走一条街,过了粮行门前那棵歪脖子柳树,步子放慢,在树荫底下整了整袖口,目光从袖口缝隙往身后那段路面扫了个来回。
空的。
从私塾到这条街,拐了两道弯,走了三条巷子,身后始终没有多出来的脚步声,没有不自然的停顿,也没有故意保持距离的影子。
袖口理好了,抬脚继续走,出了镇口石拱桥,踏上回村的土路。
秋收后的田地光秃秃的,垄沟里零星几丛枯草被风压得贴地倒着,远处田埂上有个背粪筐的老汉弯腰在捡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走到离村口还有半里路的坡道上,顾砚舟才把刚才那一眼记下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短褐葛衣,偏新。袖口那道缝合线整齐得很,不像穿了几个月的旧衣裳该有的松散。
手——只看到半截指头搭在碗沿上,指甲齐整,指节干净,没裂口没老茧,不是让粗活的手。
碗里的茶,从他进巷口到出巷口那段时间,碗口上方始终没有热气冒出来。茶早凉透了,搁那儿不是为了喝的。
坐的位置,三张桌子里最靠墙最暗那张,可那张桌子正对着私塾大门,目光抬起来就能把进出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四样东西搁一块儿,像,但也可能什么都不是。镇上茶棚歇脚的人多了去,等人的等活的等铺面开门的,什么样的都有。穿件新衣裳手上没茧子的也不稀奇,没准就是个赶路的行脚商人歇歇腿。
到了村口石板道上,脚步没停。
进院门的时侯沈鹿宁正在堂屋门口晒被子,两手撑着竹竿把厚褥子往上搭,后脑勺上碎发被风吹散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回来了。”
顾砚舟把院门带上,门闩落了,走过去帮她把竹竿另一头抬高,褥子挂稳了不往下滑。
“赵先生那头说完了。”
沈鹿宁拍了拍手上沾的棉絮,转身往堂屋走,边走边问。
“他什么反应?”
顾砚舟跟进堂屋,把门虚掩上,没栓。
“听见宋老先生三个字的时侯,手里茶碗差点没放稳,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鹿宁走到桌边倒了碗水递过去。“口径呢?”
顾砚舟接碗喝了一口,碗底搁到桌面上,声音压了下来。
“跟他说清楚了,前期基础他教的,后来跟着宋老先生精进,这条线他记住了。又把宋老先生初十挡人的事提了一嘴,没说来人是谁,只说有不认识的上门被打发了。”
沈鹿宁靠着桌边站着,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听完踏实了没有?”
“踏实了。”顾砚舟把碗往桌角推了推,“走的时侯肩膀都松下来了,跟我进门那会儿不一样。”
沈鹿宁点头,没再追问赵先生的事,转身去角柜上取了针线笸箩出来搁到桌面上,翻着线轴找绣线。
“还有一件事。”
顾砚舟声音低了一截,只够两步之内能听见。
沈鹿宁翻线轴的手慢下来,抬头看他。
顾砚舟靠在桌另一边,两手交叠搁在桌沿上,身子前倾,说话时目光盯着堂屋门那条缝,确认外头没有人影晃过去才开口。
“从赵先生那出来,对面巷口茶棚里坐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