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把那张纸条搁在桌面上,两根手指压着边角,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顾砚舟没急着去碰,先看了一眼纸的形制。巴掌大,折了两道痕,纸质寻常,镇上文具铺子一文钱能买十张的那种。
“先生打开吧。”
赵先生把手指从纸边角上挪开,自已却没动,身子往后靠了靠,下巴朝那张纸扬了一下。
顾砚舟伸手把纸条拿过来,两指捏着对角一翻,折痕松了。
四个字,竖排,行书,笔锋利落,收笔不拖泥带水,墨色匀净。
后会有期。
没有落款,没有花押,连一点多余的墨迹都没留。
赵先生盯着顾砚舟的脸盯了好一会儿,那双眼因为紧张微发红,全是想问又不敢问的意思。
“他什么时侯留的这个?”顾砚舟把纸条搁回桌面,四角展平了放着,那四个字朝上。
赵先生咽了口唾沫,手从膝盖挪到桌沿上,指头勾着桌边那道凸起的木楞子一下一下地刮。
“就是他上回来问我话那天,九月二十前后的事了。他问完了该问的,我送他出内室,他走到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赵先生教出来的好学生,往后有缘再叙。”
“然后呢?”
赵先生手上刮桌楞的动作停了,五根指头攥住桌沿收紧,掌骨凸出来一截。
“然后他出了门,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的,一直看到巷口拐弯看不见了才回屋。回来想倒杯茶喝定神,手伸过去端碗才发现碗底下压着这个。”
他把目光从桌面那四个字上挪开,抬头看着顾砚舟,嘴唇抿得紧,颊边的肉瘪进去,衬得颧骨高了一截。
“我当时看完手都是抖的,差点把碗摔了。搁在案底下锁了三天又拿出来看,看完了又锁回去,来回好几趟,想烧掉又怕他回来问我收到没有,想留着又觉得这东西搁在屋里跟搁了根刺似的扎人。”
顾砚舟没接话,视线重新回到桌面上那四个字。
后会有期。
他把右手食指搁在纸条边缘,指腹沿着纸慢慢划过一道,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
赵先生看着他那个动作,嗓子里冒出一句来,声音比刚才还低。
“砚舟,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威胁我,还是真打算再来?”
顾砚舟把手从纸条上收回来,撑着桌沿往椅背上一靠,头微仰了仰,目光越过赵先生的头顶落在墙上那幅挂了多年的字帖上,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糊了一层灰。
“两个都是。”
赵先生手上的劲又紧了,桌沿那道木楞被他攥出了指印。
“先生别慌。”顾砚舟把视线收回来,对上赵先生那双泛红的眼睛,“这四个字搁在这里,恰说明一件事。”
赵先生等着他往下说,整个人往前探了探。
“他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赵先生手指在桌沿上松开了一点,不多,就松了那么一截。
顾砚舟把桌上那块桂花糕推到赵先生手边,自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碗里的茶已经温了,带着点回甘。
“先生你想,他要是真的查实了什么,拿到了能定我的证据,他还用得着在你茶碗底下搁一张条子么?”
赵先生愣住了,攥桌沿的手彻底松开,两掌搁在膝上,身子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拿到证据的人不会说后会有期。”顾砚舟把茶碗搁回桌面,碗底和桌面之间碰了一声,“拿到证据的人直接就办事了,不需要跟先生打招呼。”
赵先生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他留这个,是想让我害怕?”
“对。”顾砚舟点头,“后会有期是给先生看的,不是给我看的。他知道先生胆子不大,他就是要让先生记着这件事,记着他还会来,让先生一个人在这屋子里越想越怕,怕到下一次他真来了,先生心里的弦已经提前绷断了。”
赵先生的后背贴上了椅背靠板,木头吱呀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