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顾砚舟把搭在门闩上的手收回来,侧身往院坝里扫了一眼,“大白天去私塾看先生,张三跟着反而扎眼。”
沈鹿宁没再争,从角柜里取了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和一包茶叶,用布巾裹了,递过去。
顾砚舟接在手里掂了掂。
“茶叶是上回柳如烟送来的那包明前龙井,别的赵先生喝不惯,你拿这个去。”沈鹿宁把布巾结扣紧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桂花糕昨天赵氏蒸的,搁到下午就不好了。”
顾砚舟把包袱往臂弯里一夹,抬脚往外走。
走了两步,沈鹿宁在身后搁了一句。
“赵先生那个人,你一开口他就紧张。先让他把茶喝上再说正事。”
顾砚舟脚步没停,偏头应了个嗯字,出了院门。
巷子里静悄悄的,太阳还没爬到当顶,石板路上落着几片歪脖子榆树的黄叶,踩上去脆生生响。往镇上那条土路他闭着眼都摸得清,拐过河口那道弯,过了桥,再穿一条窄巷,就是赵先生的私塾。
私塾门口两棵槐树落了半拉叶子,树底下一张条凳歪着放,凳面上搁了本摊开的书,书页被风翻得哗啦响,没人坐。
今天不是授课日,院子里没有念书声。
顾砚舟在门口站了站,抬手叩了三下门板。
里头半天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后头绕过来,拖着鞋的那种走法,不急不慢。
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
赵先生半张脸露出来,头发束得不齐整,后院收拾什么被打断了。
看清门口站着的人,他正要往回推的那只手顿住了。
“顾……”
嘴张着,后半个字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顾砚舟冲他点了个头,把臂弯里的包袱举了举。
“先生,学生省城回来了,给您带了点东西,顺道来看看您。”
赵先生眨了两下眼,手从门板上松开,门被风推着又晃了晃。他退了一步让出路来,嘴里嗫嚅了两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
等顾砚舟跨进门了才关上门闩,手在木头上多压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在省城待到月底么?”赵先生跟在他身后往里走,目光在他那张瘦削的侧脸上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没压住的慌。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不想多耗日子。”顾砚舟穿过院子往内室走,脚步不疾不徐,每回来交文章时都这样。
赵先生快走两步绕到前头把内室门帘掀开,进去头一件事是把桌上摊着的半卷书合起来搁到架子上,手忙脚乱收了一通,才腾出桌面来。
“坐坐,我去倒茶。”
赵先生拎着茶壶转身往里间灶台走,壶嘴磕了一下门框边的木头,水从缝隙里漾出来洇了一小片。
顾砚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搁在桌面上解开,桂花糕码成两叠,茶叶搁旁边。
赵先生端了两碗茶出来,搁到桌上的时侯手腕还在抖,茶水溢出来洇湿了桌面一小块。
“慢着些,先生。”顾砚舟伸手把其中一碗接过来搁稳了。
赵先生在对面坐下,两手攥着自已那碗茶没喝,拇指在碗沿上来回蹭着。
“你这趟回来得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砚舟端碗喝了口茶,把碗搁回桌面。
碗底落下去很轻。
“先生,是好事。”
赵先生攥碗的手停了。
“宋老先生收我让了记名弟子。”
穿堂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帘子尾端拍了一下门框边的木壁,啪地脆响了一声。
赵先生整个人往后仰了一点,后背碰到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攥着茶碗的那双手慢慢松开了,碗沿上他磨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浅的指甲印。
“宋……祈年宋老先生?”
顾砚舟点头。
赵先生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气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搁得重了些,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桂花糕的油纸上。
“好。”
嗓子里带着颤。
“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第三个出来的时侯声音已经有了些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