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说了三个好字,第三个出来的时侯声音已经有了些鼻音。
他端起茶碗想喝,送到嘴边又放下来,拿袖口擦了擦溅到碗沿外头的水渍,擦了两下手停住了,搁在桌面上没再动。
指头在发抖。不厉害,但看得清楚。
顾砚舟把自已的茶碗往赵先生那边推了推,把他没放稳的那碗挪到自已跟前来。
“先生喝我这碗,刚好不烫。”
赵先生没推让,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侯喉结动了动。
放下碗,他抬头看着顾砚舟,眼眶底下泛红。
“你什么时侯去的省城?宋老先生怎么肯……”话说到一半自已停了,摆手,“不问了,不该我问的。”
顾砚舟没让他往回缩。
“初八见的面,宋老先生看了我的文章,留饭,饭后给了记名弟子的分。”说到这顿了一下,把茶碗端起来转了半圈又搁下,“先生,我跟您说这个不只是报喜。”
赵先生抬头,手搁在膝上,攥着裤腿布料的劲又紧了。
顾砚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往后有人再来问你,我的学问从哪来,先生只需要比上次多说一句话。”
赵先生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嘴抿着,等他说。
“前期根底是先生您打的。后来的精进,是跟着省城宋老先生。”
赵先生把这两句话在嘴里无声过了一遍,手从膝上抬起来,攥着碗喝了一口茶,碗沿碰到下唇的时侯瓷片磕了一下牙。
放下碗,他把气从鼻腔里慢慢送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一个人扛了。”
顾砚舟点头。
赵先生的肩膀落下去了。撑了太久,终于有人接了一把。他两手覆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摊开着,抖动比刚才轻了些。
“宋老先生……七十多了吧。致仕翰林编修。当年连知府公子都给骂出门去的那位。”赵先生自已把这些信息一条过着,过一条肩上的东西轻一层。
“先生,还有一件事。”顾砚舟拿起桂花糕递到他手边,“宋老先生那边,初十那天有个不认识的人登门,自称故人之后。宋老先生没让进门,把人打发了。”
赵先生接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捏着油纸边角,纸被他捏出了折痕。
“打发了?”
“连门都没让进。”
赵先生把那块糕搁到桌上没吃,手收回来覆在另一只手背上,指头交叠着压了压。
“那人……是不是就是上回来找我的那个?”
顾砚舟没正面答,端起茶碗喝了口,碗底落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赵先生不用他答了。
内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口透进来的光把桌面上的茶渍照得明晃晃的,桂花糕上的糖霜被风吹散了几粒到木头纹路缝隙里。
赵先生开口了,嗓音里那股颤慢收住了。
“他连宋老先生的面都见不着。那我这里,往后就算他再来问,我把宋老先生的名号一摆,他也得掂量掂量。”
顾砚舟搁下碗,嘴角松了。
“先生明白就好。”
赵先生端起茶来喝了一大口,这回碗沿没再磕牙,手也稳了许多。
他把碗放回桌面,盯着碗里的茶叶末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砚舟,有件事我本来没想跟你说的。”
顾砚舟正伸手去拿桌上那块桂花糕,手悬在半空里没落下来。
赵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里间靠墙那张书案前,从案角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纸条。巴掌大一张,折成四方。
他捏着那张纸走回来,没递过去,攥在手心里,指节收得骨头形状都分明了。
“那人临走的时侯,我送他出门,回来收拾桌面才看见这个,压在我茶碗底下的。”
顾砚舟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赵先生攥着纸条的那只手上。
赵先生把纸条搁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没展开。
“四个字。我不敢扔也不敢烧,搁了快一个月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