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把张牙人带回的几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肘撑桌,掌心托着下巴,盯着桌上薄册子封皮出神。
顾砚舟端起茶碗想喝,碗底干了,又搁回去。
后院赵氏哄小记的声音隔了两道墙传过来,听不清字,只剩嗡嗡的调子。
沈鹿宁先开口,嗓子收得紧,贴着桌面。
“人走了,眼前是松一口气,但他走之前问出来那句话,才是真正的后手。”
顾砚舟两肘搁上桌沿,下巴收了收。
“你往下说。”
沈鹿宁直起身,两手放回膝上,拇指按着食指关节,一点一点捋。
“谢方远从孙敬亭嘴里拿到一句话,说你文章根底出自清河赵姓塾师,对不对?”
“对。”
“赵先生当面被问的时侯也这么答的,我一手教导,学问是我教的,跟旁人无关。”
顾砚舟点头。
沈鹿宁食指竖起来,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
“两个人口径对上了,表面看这条线闭合了,谢方远该信了。可你想他这个人。”
顾砚舟嘴角绷了一下,“赵先生说的,不是粗人蛮干,是精于算计、熟科场的文人。”
“对。”沈鹿宁把那根手指收回去攥进掌心,“孙敬亭跟他说出自赵先生,这话他信不信?一半一半。他当时不信也得装信,孙敬亭是主考官,卷是他判的,他说出自谁就出自谁,谢方远没那么大官衔去压一个前主考的判断。”
顾砚舟接住这个话头往下走。
“但信归信,验归验。”
沈鹿宁看着他。灯油烧了大半,火苗矮了些,两人之间那块桌面上照出一小片暖黄,其余全是暗。
“他一定会回来找赵先生。”
顾砚舟拇指蹭着掌心那道老茧,缓了两下。
“孙敬亭收了他二百两替我闭嘴,也给了一个方向——赵先生。上回他已经去过一次了,问话如审案,赵先生撑下来了。可赵先生自已说的,难以再次应付。”
沈鹿宁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翻出来,赵先生当时原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赵先生嘴严,胆子不大。”
顾砚舟嘴动了动想接,又停了。
沈鹿宁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想说什么,替他说了。
“你别替赵先生不好意思。他帮咱们帮到这份上够仗义了,可你得认这个事实。他第一次面对谢方远能撑住,是因为事先有准备,你留了备用信让他心里有底。可他那天回来之后跟我说,对方问话像审案子,他后背汗都湿了。”
顾砚舟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木纹上划了两下。
“我知道。赵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跟学生和书本打交道,让他对着一个手段狠的探子撑谎话,一次能撑住已经不容易了。”
“第二次呢?”
沈鹿宁把这三个字搁出来,搁得轻,落得重。
顾砚舟没马上答。窗外风把石榴树细枝条刮得碰窗框,刷拉响了两声。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比刚才慢了一截。
“谢方远现在手里两个人的说辞指向通一个结论。孙敬亭说出自赵先生,赵先生自已也说是自已教的。按理够了。可谢方远这种人,拿到两条一致的证词不会觉得稳妥,反而会起疑。”
沈鹿宁接过去。
“对得太齐了,他会想是不是串过供。”
顾砚舟嗯了一声,坐直了,两手搁回桌面。
“他上回问赵先生的时侯,赵先生不知道孙敬亭那边什么说辞。那时侯口径一致是巧合,说明赵先生说的是实话。可现在谢方远从孙敬亭处拿到了通样的答案,他回过头来想,会觉得这个赵先生是不是被人教过了。”
沈鹿宁右手拽着左手袖口布边,缝线在指腹下磨得粗糙。
“他要是带着这个疑心再去找赵先生,问的就不是上次那些东西了。上次问的是你学问从哪来,这次会从侧面绕着问,试赵先生话里有没有漏洞。”
顾砚舟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角那盏灯上。
“赵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让他正面回答我的学问师承没问题,他确实教过我。可要是谢方远换个角度来问,比如你教他这些文章用了几年,平日怎么教法,他写的第一篇策论是什么时侯的事,题目是什么,你怎么改的。这些细枝末节,赵先生编不出来。”
沈鹿宁松开袖口,手搁回桌面,指尖碰着薄册子书脊。
“所以你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