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的后背贴上了椅背靠板,木头吱呀响了一声。
顾砚舟看着他那个模样,没继续往重了说,把话头转了个方向。
“可先生撑下来了。”
赵先生抬头看他。
“这张条子搁了快一个月了,先生没烧也没扔,没跟任何人提过。”顾砚舟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多不少,恰好够用,“谢方远想让先生怕到自已露出破绽来,可先生怕了一个月,什么都没露。”
赵先生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绷了太久的一根筋终于松了那么一点,连带着嘴角也跟着牵了牵。
“那是因为没人来问我第二回。”赵先生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手从膝上抬起来去拿那块桂花糕,拿到手里也没吃,就那么捏着,指腹上沾了一层糖霜。
顾砚舟把茶碗推到赵先生面前去,替他把那碗温茶换了个位置。
“先生,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宋老先生的事,记着就行。下回他真来了,先生只需要比上次多让一件事。”
赵先生把桂花糕搁到碟子边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头,抬起头来正色看着顾砚舟。
“你说。”
“别怕就行。”
三个字,顾砚舟说得轻,可落到赵先生耳朵里比外面整条街的喧闹都响。
赵先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一圈,手背在膝盖上蹭了蹭,攥了攥松开,声音里那股子颤终于彻底收住了。
“他来我就不怕了?你拿什么让我不怕?”
“拿宋老先生三个字。”顾砚舟站起身来,伸手将桌面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推回到赵先生面前,“先生把这张条子收好,别烧。”
赵先生伸手接过纸条,攥在掌心里,指节扣得紧。
“留着它让什么?”
“留着提醒自已。”顾砚舟整了整袖口,低头看了眼赵先生攥着条子的手,“他说后会有期,那就后会有期。先生往后见着他,想起这四个字,再想想今天我跟你说的话,心里就有底了。”
赵先生把那张纸条塞回抽屉里头,手在屉板上压了一下才收回来。
顾砚舟从椅子旁绕出来,走到桌边把剩下那块桂花糕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到案角。
“先生,学生走了。”
赵先生跟着站起来,脚步比刚才稳当了许多,送到内室门口时忽然伸手扯了一下顾砚舟袖口。
“砚舟。”
顾砚舟侧头看他。
赵先生嘴张了张又合上,到底只说了一句。
“路上当心。”
顾砚舟冲他点了点头,掀开门帘出了内室,穿过小院往外走。
院门推开,外头的日光一下子扑到脸上来,晌午过了,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卖菜的挑子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家铺面还开着门板。
顾砚舟把院门带上,手搁在门板上停了一下,转身往街道左侧走了两步。
目光习惯性地往对面巷口扫了一眼。
茶棚支着三张桌子,两张空着,最里头靠墙那张坐着个人,二十五六岁上下,短褐葛衣,头上扎着青布巾,面前搁了碗茶,正低着头拨弄碗里的茶叶末子,脸朝着碗口的方向,看不清五官。
顾砚舟没见过这张脸。
他收回目光,抬脚往镇东方向走去。
身后茶棚里那个低头喝茶的人没有抬头,碗里的茶叶末子被他拨了一圈又一圈,碗口上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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