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
王建国是被贾家推门的声音弄醒的。
不是摔门,是那种怕弄出动静的轻推——反而比摔门更扎耳朵。
脚步声。一脚重、一脚拖,节奏碎。
秦淮茹回来了。
他翻腕看了眼手表。五点三十五。从昨晚傻柱驮她出去到现在,整整十一个小时。锁骨骨折,上夹板、打石膏、开药,区医院这套流程就是这个时间。
贾家门从里面又响了一下。
贾东旭的声音,很低,模模糊糊一句什么“回来了”。
秦淮茹没应。
安静了几分钟。
王建国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刚扯下毛巾,贾张氏的嗓门炸了。
“一整夜!你上哪去了一整夜!”
秦淮茹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医院。”
“医院用得着一整夜?谁送你去的?”
“傻柱。”
“又是他!”贾张氏嗓门又拔高一截,“你跟傻柱在外头过了一宿——”
“妈!”贾东旭的轮椅咯吱响了一声,“淮茹骨头断了,你让她歇——”
“歇?跟野男人在外头歇了一夜了还要歇?!”
王建国把毛巾搭好,走到窗边。没掀帘子,透过缝隙看。
贾家门半开着。秦淮茹站在灶台前面,左臂吊着白布绷带,整条胳膊固定在胸前,右手撑着灶台沿。
脸色青白,嘴唇干裂,从医院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
贾张氏堵在堂屋中间,两手叉腰。
“你给我交代清楚——在医院就待一夜?就你们俩?”
“还有医生和护士。”秦淮茹说。
“你——”
“我骨头断了。您昨天亲手砸断的。”秦淮茹抬起吊着绷带的左臂晃了晃,“忘了?”
贾张氏被顶了一下,脸红了一瞬。但这老太太的泼劲不靠道理撑——靠惯性。
“你要不截那两百块钱,能闹到这步?”
“一百五十三块七。”秦淮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准,像在念账本,“棒梗下学期书本费四十二,小当棉鞋八块六,槐花看咳嗽打针拿药——三次,一共六十一块一。剩下的买了两斤棉花,给三个孩子续棉被。收据在抽屉里。”
贾张氏愣了一拍。
“收据也好、条子也好——那钱是你截贾家的!”
“每月二十七块五。”秦淮茹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五年。一千六百五十块。一分不少交您手上。三个孩子花了一百五十三块七——从我应得的工资里扣的,不是您的钱。”
“你的工资是顶了东旭的工才有的!”
“东旭的工是东旭拿命换的。不是您赏的。”
贾东旭的轮椅吱了一声,没动。
“淮茹——”他的嗓子沙哑,带着痰音,“你今天怎么说话跟——”
“跟什么?”秦淮茹扭头看他,“跟以前不一样?”
贾东旭没接。
秦淮茹看了他三秒,扭回头。
“我忍了五年。该忍的忍够了。”
“我忍了五年。该忍的忍够了。”
王建国的手指在窗台上轻点了一下。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秦淮茹能说出这句,后面的事才接得住。
贾张氏的脸拧到了一处。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当初要不是老贾家收留你,你在乡下种一辈子地!你吃我们贾家的穿我们贾家的——”
“我嫁进来的第一年,年三十那天晚上,您把我做好的饭全掀了。”
贾张氏嘴一顿。
“第二年,您把我娘从乡下带来的十斤红薯干锁进您柜子里,一口没给我吃。”
“那是——”
“第三年,棒梗发烧四十度,我半夜抱着他跑卫生所。您早上起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昨天的粥还剩多少’。”
“你——”
“第四年,东旭出了事。我顶了他的工,从零开始学车间操作。您跟我说的话是——‘顶了工可以,工资全交家里’。”
“那不是应该的吗!”
“第五年。就是昨天。”
秦淮茹把吊着的左臂又抬了一下。
“您砸断了我的锁骨。”
贾张氏的嘴张着,没声音了。但只维持了两秒。
她眼珠子一转,嗓门又起来了:“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截了贾家的钱,你跟傻柱不清不楚——”
“您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