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收拢时,陆离没有再看那鼠脸一眼。
他不打算再给它说话的机会,也不需要看它如何求饶。
满山塌了一半,地水倒流,断木横陈,那团曾经翻江倒海的“山君”已经缩成一只半山半鼠的残魂。
它再不是那尊吞了半个仙的庞然大物。锁链一圈一圈,先是脖颈,再是四肢,再是那被十二方石坛撑得畸形的胸腹。
山鼠低
陆离五指一收,万链齐勒!
没有血流出,这畜生的肉身早随山腹同碎,只剩那一点由山、地、妖、仙搅成的“魂”。
先裂开的是它左前足,再裂的是尾根。
山鼠的口张着,已经没有声了。
只有满山的石、土、灰,跟着它一块一块地抖。
“吱……!”
最后一声,从它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像一声鼠叫。
然后整片山安静下来。静得像一场暴雨刚走。
陆离收了锁。
天顶,那始终没有真正劈下来的雷,来了。
整片天,开始沸腾起来!
青紫色的雷光自云心裂开,就一道。
直直地、徐徐地,落在已死半截的山上!
山没炸。它在雷劫里一寸一寸地化开,像一块土被日光晒透了,又像一页经被火从边缘慢慢蚕食。
没有烟,没有火,没有崩石,从那雷落处往四方游。
线游到哪儿,哪儿便塌。
它把山从它不该有的形状里,还给大地。
最后,只剩一个方圆不知几里的浅堆。
似鼓非鼓,似坟非坟。
风从雷后吹过来,带走了最后一点土腥味。
雷散,天清。
一物却从地底飘起。
是那山鼠。
再不是鼠,也不是山。
甚至不是鬼。
它是一团近乎膏状的灰白之色,浮在山堆上方两尺处,像一轮没有光的太岁。
那团颜色极慢地蠕动着,边缘处浮出一张又一张小脸。
有鼠,有牛,有虎,有兔,有龙,有蛇。
轮转交替,最后慢慢统一成一张极淡的老鼠脸。
它不凶,也不怨。
它不凶,也不怨。
只是茫然地、像才从一场大梦里被拽醒。
“又没死吗。”陆离嘀咕自自语。
它没应,那团灰白只是朝他飘来,在无数新生的、由这方天地重新记刻出来的气息里,它独独寻到了陆离。
陆离让它慢慢停在自己面前。
它不散,也不近。
陆离闭了下眼,复又睁开。
灰眼中浮出锁链旧纹。
“你这条命,还有得熬。”
他说着,伸出右手。那团灰白色便落在他掌心。
这是“土”成了气候,是山川与旧祭合出来的半仙之相,这是太岁神。
可它毕竟还是新生的,它所有的根都被天雷洗去,只剩一个被陆离拘留住的名。
陆离手掌收紧,那团东西极轻地颤了颤,像有一百只小爪在挠他掌心。
“岁鼠,往后你便叫这个。”
太岁没有反抗,它老老实实地凝作一团,像一粒极老的灰珠,沿着陆离指缝,没入他袖中。
他收了“岁鼠”,四下一静。
抬起头时,天已青灰。远处山棱如洗过的旧墨。
他看着那片曾叫鼠仙堂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座浅堆的地方,只觉天清地静,像从未有人在这里配过什么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