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年轻人就靠在山道边。
他们早就没了力气,彼此挨着,眼神发直,全身上下俱是泥、灰与不知名的草屑。
陆离走近,停在他们三步外。他先看了他们一眼。秦哲还醒着,一双眼红得厉害。
他木木地问:“道长……我们,是不是该去……”
“算你们走运……横死之相没了。”
陆离轻笑一声,抬袖,一阵桃花香便笼了过去。
那香极轻,像夜里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折了一把桃花,轻轻插在三个年轻人鼻端前。
秦哲还张着嘴,眼睛已经软下去。
宋苗苗、陈继早就撑不住,相继沉沉睡去。
陆离把三人都放平在路边,等天亮,会有人发现三个年轻人睡在公路边,浑身脏得不成样子,从头到脚写满“劫后余生”。
而他们不会记得这一夜。只会当自己在无人区里迷了路,靠着一丁点运气走了出去。
这倒也不错。
人这一类,本就不必什么都记着。
他转过身,去看那些精怪。
它们没死。不是不想逃,是逃不动。
这一夜,它们被抽的气,被取的名字,被逼着咽下的旧债,全还压在魂里。
陆离只看一眼,便知道。
陆离只看一眼,便知道。
能走的少。要散的,怕不少。
他叹了口气,若不是这一群精怪里,出过几只肯替一个陌生纸人说话的小东西,他未必会管。
可既管了,就还干净些。
陆离取出灵心。那白日还在黯淡的东西,此刻静静停在他指尖。
他低声道:“把他们这一夜被拿走的气与名,还给他们。账都记在岁鼠头上。”
灵心不容易地亮了一下。像风里一点将熄的灯,晃了几晃,到底没灭。
白光弧光从灯头飞起,落进那群精怪堆里。
接着,它们的脸色一个个好转。
那没了半片胆的山羊精能站了,断了尾的鼬精,后颈也不再发抖。
最奇的是那野猪精,它那空空的后脑上,竟慢慢凝出一层极薄的影,像是一颗新头似要长成,却到底只是虚影。
陆离不意外。
肉身上的旧账,灵心能还;根骨上的旧伤,得它自己再养。但比死强。
等光散尽,陆离把那串名册般的东西,都推给袖中“岁鼠”。
那团太岁在锁链里闷闷动了一下,像是认了。
从今往后,这些旧债,都要从它身上一分一分地磨。
它杀过生,吞过魂,借着山底的龙血躲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往后的每一天,都得还。
它不是陆离的刀,却比刀更该受日头底下的罪。
陆离心道:这大概就是因果想要的,不教你死,只教你日日看着自己欠下的东西,在日光里慢慢融。
那些精怪也醒了神,远远地朝他拜。
它们不敢近前,一个谢字都卡在嗓子里,只把头一低再低。
黄鼠狼精还抱着那只晦气虫蜕,陆离走过去,从它爪中把虫蜕取回。
那小虫在他手心里蜷成一团,贴着他,半点都不想动。
陆离转眼看那黄鼠狼。这老鼬一身毛抖得不成样,胡子也短了半截。
它说:“小的、小的就是帮着收了一收……”
陆离“嗯”了一声,,他又看那替他说过话的刺猬,那匹被折断门的山羊,和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狐。
片刻后,他道:“走吧。以后别往那路上凑了”
说完,他挥了挥袖。
夜风把它们都送走了。
众精怪一步三回头,到底都退远了。
滩地上,只剩他与这一座塌了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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