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那些鬼神的鬼蜮剧烈地一颤,白素衣、匹夫、云裳君同时变招。
刀折向,纸倒卷,风回旋!
三者合力,才堪堪把这一掌抵在半空。
冲击散出去,一圈看不见的骤浪,周围三座矮丘齐齐裂口,几株百年古松从根处炸开,化为满地青屑。
佛光与鬼气在谷中滚作一团,时而金多,时而黑多。
天顶劫云压得更低,隐有电光如龙探爪。
陆离真身始终没有动,他站在最外,像在看一炉将溢的铜水。
这尊佛太满,满得像当年旧渡的天心。可天心是拿整个城当心念,喜怒哀乐皆可调,一举一动无不自在;这一位,是拿自己与万物一齐炼。
强是强了,却不是自己的。
他看见那金佛一呼一吸,便把满谷争战之气吸进半寸。
和这种怪物比气得快,只会变成灯油。
陆离便不再看它大,只看它里面。
那里面有人在烧,监正的剑修分身已经没了,他正把这一身临时的“真”烧得毫不心疼。
“——无妨。”陆离自自语,锁链在脚下缓缓盘开,“你烧你的,我‘敕封’我的。”
第三轮攻势来得更烈。
金佛不再分击,只把双手抱圆,朝地面虚虚一合。
整片山谷受它一抱,如被揉成泥团。地面向两边挤,岩脊像两条大蛇直直立起!
鬼蜮动摇,匹夫拍马疾退,胯下老马四足陷地,踏出一串黑火,才勉强立稳。
云裳君召风而上,整个人贴着那两壁间的风眼掠过。
白素衣素手一翻,万千纸屑向两壁贴去,才把将合的山势阻了一阻。
接着,那灰洞又开。
如日升,似月沉。
它缓缓照向谷心,所照之处,连那几道还没合拢的煞气刀痕也被吸扯而去。
金佛近于端坐半空,双掌朝上,捏着一个古怪的印。
它不再疾攻,像要把整片山谷都炼成一片红莲。
地面发软,石头出汗,满谷的纸灰、煞烟、水汽,全朝它掌心拢去。
连黑云都往那灰洞方向斜斜折下,似有千万丝线被绞着往外牵。
风不再吹了,声音也渐渐薄下去,整座鬼蜮都在祂的丹炉里!
陆离的灰眼更幽,他看见那佛光已不只是光,还是许多条借着归虚眼游出的“道”。
条条都连着他这谷中的气息。此獠已经不再将自己视作一个“人”,而是这山中暂住的丹灵。
战斗越往后,鬼气被炼得越多,它便越像一尊真正的佛。
这种打法,天心使来是“同尘”,它使来叫“夺舍”。
把山炼成自己,把鬼蜮也炼成自己的。
“有点意思……这就是别的半仙,和我一样的灰眼吗?果然,都不可小觑啊。”
陆离话音落下,四散的锁链“铮”地一响,如被什么从地底叫醒。
白素衣等三道鬼神同时住手,不再攻。
三双眼,一白一红一黑,皆望向他。
祂们知道,下一手不是祂们来。
陆离空手上前。他走得不快,纸人分身们如潮水从他两侧朝前拥去,替他把路径铺成白道。
那金佛也看见他了,灰洞缓缓转向,要照他。
可它照不实,所有的纸人都是陆离。
所有的锁链都是陆离。
他像一条蛇,满谷游着。
金佛一时分不清该去捉哪个“真”。
陆离就这样一直走到金佛十步之外。
他抬起头,望它,望它那顶破了一角的日冠,望它肩头两个半明半暗的虚影。
“都说佛看人,等于看自己。你拿眼看我,不如也问问你肚子里那颗菩提,还认不认得你的手?”
金佛低眉,像在笑:“陆道友,你这是想‘敕封’我的染尘菩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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