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桃站在作坊门口,望着车影钻进夜色里。马灯的光从车斗里漏出来,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亮带,像条会跑的银河。“你说,城里的娃娃能认出那碎瓷片,是咱河滩捡的不?”
木墩子往她手里塞了个野枣,枣皮上还带着绒毛。“认不认得出咋地?”他望着远处的月光,眼里映着星星,“咱刻的戏台子,结实得能传三代。”
夜风从作坊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马灯轻轻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案上的碎瓷片还闪着光,像谁把星星撒在了木头堆里。远处的蟋蟀又开始叫,和着灶上南瓜粥的余温,把这夜熬得稠稠的,像碗永远喝不完的甜粥。
天还没亮,露水把院角的青苔泡得发绿,那俩孩子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作坊跑,怀里的铁皮盒“哐当”响——是昨儿在废铁堆里捡的小铁片,被磨得发亮,边缘还带着锯齿。
“叔!给戏班主做令牌!”大的一头撞进作坊,铁皮盒摔在地上,铁片滚了满地,在晨光里闪得像碎银子。他抓起块带锯齿的往木头戏班主手里塞,“你看这尖牙,比县太爷的惊堂木还凶!”小的蹲在地上捡铁片,手指被锯齿划了道血痕,他往嘴里一吮,“俺的比你的亮!”
木桃正蹲在灶前烧火,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星子“噼啪”溅在青砖上,很快灭了。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冒泡,粥香混着炭火气漫出来,在门槛边打了个转。“别拿铁片瞎划!”她扬手扔过去俩窝头,是掺了黄豆面的,“刚蒸的,就着腌辣椒吃,够劲。”
狗剩推着独轮车进院时,车斗里的戏台子都装了小轮子,轮轴上抹了桐油,推起来“吱呀”响,像老黄牛在喘气。“木、木师傅,这、这轮子加了滚珠,比、比货郎的车还滑溜。”他说话时,手在轮轴上摸了摸,指腹沾了层油光,“货、货郎哥说,能推着跑的戏台,娃娃能追二里地。”
木墩子正坐在门槛上锉木头,锉刀“沙沙”啃着块枣木,木粉簌簌落在他布鞋上。“滚珠别太松,”他头也不抬地往狗剩手里塞了个窝头,“跑丢了,戏台子就得拖着走。”锉刀停下时,枣木上露出朵浅浅的桃花纹,是他昨儿夜里刻的。
天大亮时,货郎的铃铛声裹着晨雾飘过来,车斗里堆着些彩色的玻璃珠,红的绿的像熟透的果子,还有捆细铁丝,能弯能折——是给铁片令牌做挂绳的。“城里掌柜的见了这玻璃珠,直拍大腿!”货郎捏起颗绿珠子往戏台角上粘,阳光透过珠子,在地上投下片圆滚滚的绿光,“你看这亮,比戏台上的聚光灯还神。”
那俩孩子早抢了玻璃珠往铁片上串,大的串了串绿的往戏班主脖子上挂,“像庙里的佛珠!”小的把红珠子往自己耳朵上塞,“俺当戏台上的花旦!”木桃拿过铁丝给他们拧了个活扣,“别往耳朵上塞,掉嘴里卡着嗓子眼。”
中午日头烈得很,晒得作坊的木窗都发烫。卖豆腐的大爷挑着担子来,扁担压得弯弯的,后头的桶里盛着凉粉,颤巍巍的像块冰。“给你们镇镇暑气。”他拿铜刀“哗哗”地切,凉粉丝掉进碗里,溅起几点凉水珠,“拌上蒜泥,比井水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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