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日头正毒,晒得院墙上的爬山虎蔫头耷脑。卖豆腐的大爷挑着担子来,扁担在肩上“咯吱”响,前头的木盒里,嫩豆腐颤巍巍的,像盛着一汪月光。“给你们添个菜。”他揭开盒盖时,一股豆香混着井水的凉漫开来,“小葱拌豆腐,败败火。”
木桃把豆腐盛在粗瓷碗里,撒上葱花,淋了点香油。油花在豆腐上转着圈,映着窗外的日头,亮得像撒了把碎金。孩子们趴在门槛上吃,筷子戳着豆腐往嘴里送,豆汁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黏糊糊的发亮。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作坊,在地上投下案子的影子,像块深色的补丁。木墩子正教后生们给戏台刻栏杆,刻刀在桃木上走得“沙沙”响,刻出的云纹一卷一卷,像刚从天上扯下来的。“得刻得浅点,”他捏着后生的手转了个弯,“别让娃娃的手被木刺扎了。”
狗剩蹲在角落里给暗格装小锁,铜锁太小,他的手又粗,穿钥匙孔时总对不准。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戏台的木纹里,洇出深色的圆点。“急啥?”木墩子走过去,拿过钥匙往锁眼里一捅,“咔哒”一声轻响,“慢工出细活。”
丫蛋抱着布娃娃来的时候,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门口晃了晃。娃娃穿着新做的戏服,是用货郎送的红绸子缝的,领口袖口滚着绿边,像朵刚开的石榴花。“木桃姐,娃娃要上台。”她把娃娃往戏台中央放,阳光透过芦苇宫灯,在娃娃脸上投下淡淡的红影,“你看她的影子,像在动呢。”
木桃正坐在窗边绣戏袍,丝线在布上穿来穿去,绣出的凤凰尾巴拖得老长,翅尖的金线在光里闪。“给她拿个木头琵琶。”她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个小玩意儿,琵琶弦是用细铜丝缠的,“让她唱《贵妃醉酒》。”
傍晚的霞光把作坊染成了橘红色,寺庙的小和尚背着半筐野枣来,枣子红得像小灯笼,在筐里滚来滚去。“师父说,这枣子甜。”他蹲在戏台旁,抓起颗枣往嘴里扔,枣核从他嘴里飞出来,“咚”地撞在戏台柱子上,弹落到碎瓷片堆里。
他数着台板上的碎瓷片,手指头在蓝花纹上点:“一片、两片……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晚饭时,木桃把野枣煮成了糖水,盛在粗瓷碗里,枣皮浮在上面,像撒了层碎红。那俩孩子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糖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黏得他们直缩脖子。大的把枣核吐在手心,往戏台暗格里塞,“给皇后当珠子。”
天黑透时,马灯被挂在房梁上,昏黄的光把作坊照得像个灯笼。后生们还在给戏台刷清漆,漆刷子“唰唰”响,在台板上留下一道道亮痕,像铺了层薄油。木墩子在戏台后墙刻了个小窗,糊着半透明的皮纸,马灯的光透过去,在对面的墙上投下晃动的树影——像戏台上的布景在动。
那俩孩子刻了个木头小戏班主,戴着瓜皮帽,手里拄着拐杖,往戏台前一站。大的捏着嗓子喊:“开场喽——”小的就去拨芦苇杆上的铜铃,“叮铃铃”的响声里,混着远处田埂上的蛙鸣。
货郎的车往城里去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车斗里的戏台子摞得整整齐齐,芦苇宫灯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跳舞的小人。货郎甩了甩鞭子,鞭梢在月光里划了道弧线,“啪”地落在马背上,马蹄声“嗒嗒”地追着铃铛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