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刚叫头遍，木墩子就被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了。扒着窗户一瞅，是那俩孩子蹲在作坊门口，手里攥着半截蜡烛，正往转底座凤凰上抹啥。

“小兔崽子，作啥妖呢？”他披了衣裳出来，见俩孩子手里拿着金粉，正往凤凰尾羽上蹭。大的举着蜡烛直晃，“叔，让它更亮堂！”蜡油滴在木头上，凝成小疙瘩，倒像缀了串金珠子。

木桃端着洗脸水出来，见了直乐：“别蹭了，再蹭金粉都掉了。”往孩子手里塞了块胰子，“先洗手，早饭蒸了糖包。”小的把胰子往嘴里塞，被木桃拍了下手，“这是洗手的，吃了要拉肚！”

天大亮时，狗剩扛着根新木料往作坊跑，木料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囍”字，是他用斧子凿的。“木、木师傅，结婚时挂门上。”他说话还结巴，脸憋得通红，“俺娘说，字歪点没事，心诚就行。”木墩子往他手里塞了个热糖包，“中，挂最显眼的地方。”

卖豆腐的大爷推着车来，车斗里的豆腐颤巍巍的，还摆着个新做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个大瓷碗，碗里是春芳调的金粉漆。“俺家那口子说，凤凰眼睛得用这漆，亮得能照见人影。”大爷往凤凰跟前凑，“你看这转劲儿，比戏台子上的翎子还活。”

货郎的铃铛声从村头响过来，车斗里除了胭脂盒，还堆着些红绸子，是城里掌柜的送的，说结婚时能扎花轿。“他还说，罗汉卖得火，寺庙又加订了三十套。”货郎往作坊里瞅，“这凤凰真俊，摆城里铺子能当镇店之宝。”

中午炖的白菜粉条，里面卧了几个荷包蛋，是狗剩他娘一早送来的。“给孩子们补补，刻木头费脑子。”她往木桃碗里夹了个蛋，“妹子多吃点，脸蛋儿才红润。”那俩孩子抢着吃蛋，蛋黄蹭在脸上，像贴了俩黄月亮。

下午，后生们把刻好的莲花座往罗汉底下装，“咔嗒”一声就卡牢了，转起来稳稳的不晃。狗剩装得最卖力，额头上的汗珠子掉在莲花座上，“这玩意儿比俺刻的老虎难弄。”木墩子拍着他的肩膀，“弄熟了比老虎好刻，莲花座不用刻尾巴。”

丫蛋又来了，手里攥着绣好的蒲公英，白绒毛绣得蓬蓬松松，风一吹像要飞。“木桃姐，能缝在喜帕上不？”她举着绣品直抖，绒毛颤巍巍的。木桃往喜帕边角一缝，“好看！像凤凰旁边飞着蒲公英。”

傍晚，寺庙的小和尚来了，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些香烛，还有串佛珠，是用檀木做的。“师父让俺来取罗汉，说庙里的香炉都摆好了。”小和尚往转底座凤凰跟前凑，“这鸟儿真能转？比师父的念珠转得还匀。”木墩子拧了下机关，凤凰转得“嗡嗡”响，小和尚吓得直往后躲，逗得大伙直笑。

晚饭吃的杂面馒头，就着酱萝卜，狗剩却吃得直乐——他刻的“独瓣莲”被小和尚看中了，说要摆在香炉旁边。“这、这残次品也有人要？”他啃着馒头直咂嘴，木墩子往他碗里夹了块萝卜，“啥残次品？这叫特色，城里想买还买不着呢。”

天黑透了，作坊里的马灯亮得跟白昼似的，后生们还在给罗汉装底座，“咔嗒咔嗒”的声响混着铃铛声，热闹得很。木墩子在给凤凰的铃铛换细绳，“这样转起来响得脆。”他把绳头系成个小结，“别让它松了。”

那俩孩子趴在案子上刻唢呐，唢呐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孔，说是能吹响。大的往嘴里一放，憋得脸红脖子粗，也没出声，倒像只闷葫芦。木桃笑得直不起腰，“明儿让货郎捎个真唢呐，你们照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