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春芳把描金的活儿停了，漆箱里的金粉用了小半盒，案上的罗汉头个个亮着眼，像是能开口说话。“俺先回了，明儿一早再来。”她收拾笔刷时，指尖沾的金粉蹭在布衫上，像落了层星星。木桃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馒头，“带着路上吃，别饿肚子。”

狗剩他娘把灶房收拾得亮堂堂的，锅碗瓢盆摆得比自家还齐整。“妹子，俺也回了，让狗剩在这儿多学学。”她拉着木桃的手不放，“结婚那天俺来给你梳头，保准比城里媳妇还俊。”木墩子在旁接话：“还得让狗剩当伴郎，扛着转底座凤凰在前头开路。”狗剩脸一红，头埋得快到胸口。

那俩孩子早没了影儿，后半夜才从院外钻进来，怀里抱着个野西瓜，绿皮上沾着泥。“叔，劈开吃！”大的举着西瓜往案子上墩，瓜瓤红得流汁，籽儿黑黢黢的。木桃找了把菜刀，“咔嚓”一声劈开，甜气混着木头香飘满作坊。小的抓着瓜瓤直往嘴里塞，籽儿粘在脸上，像贴了满脸黑星星。

木墩子啃着西瓜琢磨：“转底座凤凰的机关得再改改，转着别吱呀响。”他摸出块硬木，借着马灯刻齿轮，刻刀走得轻，齿轮的齿儿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木桃凑过去看，“这玩意儿比绣活还细。”手指在齿轮上一划，“真光溜，不硌手。”

天蒙蒙亮，卖豆腐的大爷推着车来，车斗里的豆腐颤悠悠的，还架着个新做的木架子，上面摆着春芳描金的罗汉头。“俺家那口子连夜搭的，让罗汉头在这儿晾漆。”大爷往架子上瞅，“你看这金眼睛，夜里跟灯笼似的。”木墩子往大爷手里塞了块西瓜，“甜，您老尝尝。”

货郎的铃铛声刚响到村口，狗剩就举着他刻的老虎跑出去，老虎嘴里叼着个野枣，是他早起摘的。“货郎哥，给俺娘捎去！”他把老虎往车斗里塞，差点碰翻胭脂盒。货郎笑着接过来，“这老虎比上次精神，你娘见了准得给你煮鸡蛋。”

上午教后生们刻莲花座，木墩子拿了块桃木示范：“花瓣得刻得往外翘，像刚绽开的。”他刻的花瓣薄得透光，边缘还带着点卷，“这样才显活泛。”狗剩学得最上心，刻刀在木头上“沙沙”走，额头上的汗滴在莲花座上，洇出小水痕，倒像花瓣上的露水。

丫蛋又来了，手里攥着个绣了一半的蒲公英，白绒毛绣得蓬蓬松松。“木桃姐，你看像不？”她举着绣品直抖，绒毛像要飞起来似的。木桃往她手里塞了颗糖，“像！比后山的真蒲公英还俊。”转头就往喜帕上绣，不大会儿就绣出朵蒲公英，针脚细得跟蛛丝似的。

中午蒸的菜包子，萝卜粉条馅的，是狗剩他娘一早送来的，还冒着热气。那俩孩子抢着要吃带褶的，说褶子多的馅多。大的咬了口包子，粉条从嘴角溜出来，“比俺娘蒸的暄乎！”小的嘴里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婶子的包子能当球踢。”

下午，转底座凤凰的尾羽总算装好了，九根尾羽在转台上一旋，羽尖的铃铛叮当作响，金粉描的花纹在光下闪，像凤凰真的开了屏。那俩孩子看直了眼，大的伸手想摸，被木墩子拦住，“别碰，金粉蹭掉了不好看。”小的踮着脚直咂嘴，“比年画里的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