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货郎的车又回来了,这次车斗里堆着些碎木料,还有个缠着红布的木匣子。“寺庙的和尚说,罗汉底座得加层莲花座。”他把木匣子递给木墩子,“这里面是寺里的香灰,混在漆里刷底座,能辟邪。”
木墩子打开匣子,一股檀香味儿飘出来,混着花生的焦香,倒像供桌上的味道。他往漆桶里舀了两勺香灰,搅拌时木勺碰撞桶壁,“叮当”响:“这和尚倒懂行,去年给村头老槐树刷过这漆,虫都不啃。”
那俩孩子被响声吵醒,揉着眼睛凑过来,见木墩子在调漆,立马忘了困:“叔,俺们能试试不?”大的抢过木勺,使劲搅了两下,香灰溅了满脸,倒像画了花脸,逗得木桃直笑。
早饭是木桃煮的粥,把狗剩他娘给的花生剥了壳,捣碎了撒在粥里。那俩孩子捧着碗,稀里呼噜喝得直咂嘴,小的边喝边说:“比俺娘煮的玉米糊甜!”木桃笑着往他碗里又添了勺花生碎:“甜就多吃点,一会儿还得刻凤凰尾羽呢。”
刚放下碗,院门外就闹哄哄的,狗剩领着他娘又来了,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攥着个布娃娃,是用碎布拼的,眼睛缝得歪歪扭扭。“这是俺小妹,丫蛋。”狗剩挠着头笑,“她说想看看木桃姐的喜帕。”
丫蛋把布娃娃往背后藏,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木桃手里的帕子,小声说:“俺也会绣,俺绣过蒲公英。”木桃把帕子递过去,丫蛋的手指在鸳鸯身上轻轻摸了摸,突然红了脸:“俺娘说,绣鸳鸯得绣一对,少一只就飞不动了。”
“那咱就绣一对。”木桃拉着丫蛋的手,往她手里塞了根绣花针,“你教俺绣蒲公英,俺教你绣鸳鸯,中不?”丫蛋的头点得像拨浪鼓,针刚戳下去,就把线绣错了方向,脸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木墩子赶紧打圆场,把刻了一半的凤凰尾羽递过去:“丫蛋来试试这个,刻木头比绣花好弄,刻坏了能磨掉重刻。”丫蛋捏着刻刀,小手抖得厉害,第一刀就刻偏了,却没哭,反而盯着那道歪纹笑:“像条小蛇!”
正热闹着,卖豆腐的大爷推着车又来了,车斗里除了豆腐,还摞着几个木托盘,“给作坊添的,刻好的物件能摆在上面晾。”他看见丫蛋在刻木头,直夸:“这小丫头手巧,比狗剩小时候强多了!”
狗剩他娘从篮子里掏出块腊肉,是用柏树枝熏的,油亮油亮的:“中午炖腊肉粥,给孩子们补补。”说着往灶房走,木桃要跟过去帮忙,被她按住:“你歇着,让俺露一手。”
那俩孩子见丫蛋刻出了“小蛇”,也吵着要刻动物,大的抢了块松木,说要刻条鲤鱼,小的抱着块杨木,嘟囔着要刻只兔子。木墩子在旁边指导,声音不高不低:“刻鱼得把背鳍刻尖点,不然像泥鳅;兔子耳朵得长,耷拉着才憨。”
木桃坐在门槛上绣喜帕,看阳光从木墩子肩头爬过去,在他刻刀下的凤凰尾羽上流淌。丫蛋的“小蛇”旁边,又多了道歪歪扭扭的线,她说那是蛇吐的信子,木墩子点头:“像!再刻两个小圆圈当眼睛,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