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豆腐的大爷没走，蹲在门口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木师傅，寺里要的五十套罗汉，啥时候能赶完？和尚说月底要供佛。”木墩子头也不抬：“误不了，这几天让狗剩和孩子们刻底座，俺主攻佛像。”

“那正好，”大爷磕了磕烟灰，“俺家那口子会描金，让她来帮忙给罗汉描眼睛，保准亮堂。”木桃接话：“那太好了！描金用寺里的香灰漆，肯定更有神！”丫蛋举着她的“小蛇”跑过来，蛇眼睛果然刻了俩圆圈，黑黢黢的，倒真有几分凶相。

中午的腊肉粥炖得稠稠的，腊肉的咸香混着米香，把整个作坊都灌满了。狗剩他娘用大勺子舀着分，给每个孩子碗里都埋了块肉：“快吃，吃完有力气干活。”丫蛋小口小口啃着肉，眼睛却瞟着木桃的喜帕，木桃看懂了，把帕子递过去：“拿着绣，错了姐姐教你。”

下午，狗剩他娘真把会描金的媳妇带来了，是个个头不高、手特别稳的妇人，手里提着个小漆箱，打开一看，大小不一的描金笔码得整整齐齐。“俺叫春芳，”她腼腆地笑，“描得不好，别笑话。”

木墩子把刚刻好的罗汉头递过去：“试试？用这香灰漆调金粉。”春芳蘸了点漆，笔尖在罗汉眉骨上轻轻一扫，原本木讷的木头脸顿时有了神采，像刚睁开眼似的。

那俩孩子的鲤鱼和兔子也有了雏形，鲤鱼的鳞刻得像玉米粒，兔子的嘴却刻成了三瓣，倒像只小猪。他们也不气馁，举着去找货郎，货郎正往车上装刻好的胭脂盒，见了直乐：“这鲤鱼能当镇纸，兔子……就叫‘猪面兔’，准有人买！”

夕阳西下时，作坊的门被推开，货郎赶着车要去送第一批完工的罗汉。车斗里的罗汉底座闪着香灰漆的暗光，春芳描的金眼睛在暮色里像星星。狗剩追出来，把那只“猪面兔”塞进货郎手里：“给寺庙的小和尚玩！”

木桃站在门口，看着车斗渐渐远去，木墩子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用梨木刻的凤凰尾羽，羽尖的小铃铛还在晃：“九根刻完了，明天装到底座上。”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尾羽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像谁在远处笑。

那俩孩子搂着丫蛋的布娃娃，在案子上打闹，春芳还在给罗汉描金，笔尖划过木头的声音沙沙响。狗剩他娘在灶房刷碗，水流声哗哗的，混着远处的虫鸣，倒比任何乐曲都顺耳。

木桃摸了摸怀里的炒花生，又看了看木墩子手里的刻刀，突然觉得，这日子哪用得着转底座的凤凰添彩？光是这些人，这些声响，这些刻了一半的木头玩意儿，就已经满是滋味了。

就像那碗腊肉粥，看着平平淡淡，喝着却从舌尖暖到心里，踏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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