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熬的小米粥,就着腌萝卜条,狗剩却吃得直冒汗——他刻的老虎身子总刻不圆,急得用斧子劈,结果劈掉了半条腿。“这、这老虎成瘸子了。”他蹲在门槛上抹眼泪,木墩子拿过刻刀,“瘸子才稀罕,叫‘独腿镇山虎’。”三两下给老虎刻了个歪歪扭扭的项圈,“你娘准说比直腿的威风。”
下午,卖豆腐的大爷推着车来,车斗里除了豆腐,还架着个小木桌,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巧匠堂”。“俺孙子凿的,说给作坊当茶桌。”大爷拍着桌子直响,“你看这腿,歪是歪了点,稳当!”木墩子往桌上摆了个茶壶,还真不晃,“比城里红木桌有劲儿。”
那俩孩子见了小木桌,立马爬上去刻字,大的刻“叔”,小的刻“婶”,笔画刻得比手指头还粗。“等结婚时摆喜糖。”大的拍着桌子喊,被木桃揪着耳朵拽下来,“别刻坏了,这桌子金贵着呢。”
傍晚,李木匠扛着个大木盒来,打开一看,是个转底座的罗汉,底座刻着齿轮,一拧就转,降龙罗汉的龙随着转,像在腾云。“俺琢磨了三天才弄明白。”李木匠擦着汗,“城里先生见了,保准得买十套。”木墩子拿过刻刀,往龙嘴里塞了颗小琉璃珠,“转起来才亮堂。”
晚饭吃的菜汤面,木桃往面里卧了几个荷包蛋,狗剩的碗里卧了俩,说是奖励他刻完老虎。那俩孩子抢着喝面汤,说汤里有鸡蛋香,小的喝太快,烫得直伸舌头,“比城里面馆的好喝!”
天黑透了,作坊里的马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后生们围着转底座罗汉学手艺,齿轮“咔嗒”响个不停。狗剩蹲在角落刻老虎尾巴,刻刀用得越来越顺,尾巴卷得跟真的似的。“俺娘准爱这尾巴。”他嘿嘿笑,露出俩小虎牙。
木墩子在给新木料画线,打算刻个转底座的弥勒佛,肚子上刻圈花纹,转起来像在笑。木桃坐在旁边绣工具袋,上面绣了个小老虎,跟狗剩刻的那个一个样。“你说,”她戳了戳木墩子,“咱结婚那天,让转底座罗汉当嫁妆中不?”
木墩子手里的墨斗线“啪”地掉在地上,“中!再刻俩转底座的凤凰,插你头上,比城里凤冠还风光。”那俩孩子趴在案子上听,大的突然喊:“俺们刻喜字!刻一百个!”
货郎的铃铛声从远处过,车斗里好像装着啥重东西,“吱呀”响得厉害。“准是给城里送转底座罗汉的。”木桃往窗外瞅,月光把货郎的影子拉得老长,跟个挑着星星的挑夫似的。
夜深了,后生们都睡了,作坊里只剩下木墩子和木桃。木墩子在给狗剩的老虎补刻项圈铃铛,刻得跟真的似的;木桃在给老虎绣个小布垫,垫上绣了朵小野花。“你说,”木桃忽然笑了,“等狗剩成了好木匠,咱作坊是不是能开分店?”
木墩子往她头上插了朵木头花,是那俩孩子刻的锯齿瓣,“开啥分店,咱村这点地方就够了。你看这院子,石榴树结果,作坊里刻活,身边有你,有他们,比啥都强。”
窗外的月亮照进作坊,转底座罗汉在地上投下转圈圈的影子,像个不停跳舞的小人。那俩孩子的梦话从墙角传来,一会儿喊“刻凤凰”,一会儿喊“吃喜糖”,听得木桃直笑。木墩子搂着她的肩膀,刻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明儿教他们刻转底座的小玩意儿,让他们也乐呵乐呵。”
这日子啊,就像那转底座的罗汉,看着慢慢悠悠的,转着转着就转出了花。刻刀在木头上走,针线在布上爬,孩子们的笑声在作坊里飘,咋过都有滋有味,咋想都心里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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