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时，作坊里的马灯都点亮了，六盏灯把案子照得跟白昼似的。木墩子在刻新的罗汉底座，上面要刻圈缠枝莲，狗剩蹲在旁边学，刻刀总往手背上偏，吓得他直缩脖子。

“别怕，”木墩子握着他的手往下走，“刻刀跟你是朋友，你温柔待它，它就听话。”狗剩手不抖了，莲瓣慢慢有了弧度，虽然歪了点，却比之前的花苞强十倍。

那俩孩子趴在案子角上，用剩下的梨木刻小玩意儿，大的刻了个木头簪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桃”字，小的刻了个圆疙瘩，说是给木簪子当底座的。“婶子，等你结婚时戴这个。”大的往木桃手里塞，木桃接过来揣兜里，“比金的还金贵。”

货郎的铃铛声从远处过，车斗里装着往城里送的葫芦箱子，“吱呀吱呀”响得跟唱歌似的。“准是顺道给狗剩家捎信了。”木桃往窗外瞅，月光把货郎的影子拉得老长。

夜深了，狗剩打着哈欠去睡了，案子上还摆着他刻了一半的莲花底座。木墩子把木簪子往木桃头上插好，又把那俩孩子刻的小玩意儿往案子上摆，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

“你说，”木桃靠在他肩膀上，“等咱有了娃，也让他学刻木头不？”

木墩子往她头上摸了摸，木簪子凉丝丝的，“学不学都行，只要他活得舒坦，像这作坊里的日子，热热闹闹的，有盼头就行。”

窗外的月亮爬到了石榴树梢，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案子上投下格子影，把那些木头玩意儿都照得暖烘烘的。作坊里静悄悄的，只有刻刀偶尔碰着木头的轻响，像日子在慢慢往前挪，一步一步，扎实得很。

天还没亮，作坊里就有了动静——不是木墩子，也不是狗剩，是那俩孩子揣着个破布包，踮着脚往案子上摸。布包里是连夜刻的木头花，瓣子刻得跟锯齿似的，却用红头绳捆得整整齐齐。

“轻点！”大的捂住小的嘴，俩人趴在案子底下，瞅着木墩子给木簪子补最后几刀。木桃的牡丹簪子在马灯底下泛着光，花瓣上的纹路细得能卡进头发丝。“叔刻得真慢。”小的嘟囔，被大的掐了把胳膊，“慢才好看！”

木墩子刚把木簪子收进布盒，就听见案子底下有响动，伸手一摸，摸出俩毛茸茸的脑袋。“小兔崽子，吓我一跳！”他往孩子手里塞了把炒栗子，“捡的栗子挺甜，就是壳太硬。”小的举着木头花往木桃跟前凑，“婶子，戴这个！比牡丹好看！”

狗剩是被栗子香勾醒的，揉着眼睛往作坊跑，手里攥着块新木料，上面刻了个老虎脑袋，耳朵歪到了脑门上。“木、木师傅，俺刻的老虎，给俺娘的。”他说话还结巴，脸憋得通红，“能、能让货郎捎不？”木桃往他兜里塞了个热窝头，“能，等刻完身子就捎，保准你娘乐开花。”

天大亮时，货郎的铃铛声从村头响到村尾，车斗里装着些新鲜物——几捆细麻线，说是给后生们缝工具袋的，还有个红漆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套银闪闪的针，比绣花针还尖。“城里掌柜的送木桃妹子的，说绣活能用。”货郎挤挤眼，“他还说，罗汉要刻成带底座的，能转的那种。”

木桃捏着银针直咂嘴，“这针能绣出头发丝。”转身就往布上扎，不大会儿就绣出个小刻刀，针脚细得跟木头纹路似的。那俩孩子凑过来看，小的伸手想摸，被木桃拍了下手，“扎着你哭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