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正在作坊里给一套樟木箱子雕花。箱子是镇上王大户订的,要陪嫁女儿,指定要刻“百子图”。他刻得专注,刻刀在木头上游走,时而轻如蝉翼,时而沉如坠石,不多时,几个光着屁股的胖娃娃就在箱盖上活了过来,有的爬树,有的戏水,眉眼间全是灵气。
“爹,你看我刻的!”木墩子举着块桃木跑进来,上面刻了只歪头的小兔子,耳朵长歪了,却透着股憨劲,“王婶家的妹妹要过生日,我送她这个当礼物。”
木生放下刻刀,拿起桃木小兔子端详:“刀法稳了不少,就是这兔子的眼睛……咋刻成方的了?”
“我觉得方眼睛酷!”木墩子梗着脖子辩解,被木桃在旁边戳了戳腰:“是刻坏了吧?我都看见了,你刚才在院里偷偷捡木屑补眼睛呢。”
木墩子的脸腾地红了,把桃木往怀里一揣,扭头就往外跑,听见木生在后头笑:“回来!我教你补刻——木头不怕错,就怕藏着掖着。”
没过多久,王大户来取箱子,一眼就瞅见了木墩子扔在角落里的桃木兔,拿起来看了半天,突然说:“这兔子有意思,给我也来十个,我家小孙子准喜欢。”
木墩子愣在原地,还是木桃推了他一把才反应过来:“啊?十个?我……我能行!”
那天傍晚,作坊里的灯亮到很晚。木墩子趴在桌上刻兔子,木生在旁边给他磨刻刀,木桃则把刻坏的边角料捡起来,拼成小花朵贴在墙上。王大户的订单成了木墩子的第一个“大生意”,他刻得手指发麻,却越刻越精神,最后刻出来的兔子,眼睛从方的变成圆的,再到带点月牙弯的,竟渐渐有了灵气。
入夏时,石榴树没辜负木墩子的盼头,真的开了花。火红的花瓣挤在枝桠间,像堆小火焰。木桃摘了朵最大的,别在木墩子的草帽上,俩人蹲在树底下分王大户送的点心,忽然听见作坊里传来咳嗽声——木生刻箱子时着了凉,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爹得歇着。”木墩子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抹了抹嘴,“剩下的活儿我来。”
他学着木生的样子调颜料,给“百子图”上色。朱砂涂娃娃的肚兜,石绿描荷叶,藤黄点花蕊,手忙脚乱中,竟没涂错一处。木桃在旁边给他递画笔,看着他踮脚够箱子顶部的样子,突然说:“你好像……长高了点。”
木墩子一愣,摸了摸头顶:“是吗?可能是刻兔子时总抬头看图纸练的。”
秋分时,木生的咳嗽还没好利索,却执意要带俩娃去山里采料。说是采料,其实是想让他们看看老林子深处的古树。走在铺满松针的山路上,木生指着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桦树,哑着嗓子说:“你们看这树干上的疤,是几十年前雷劈的,当时人人都说它活不成,你看现在……”
树干确实有块焦黑的疤,却从旁边抽出了更粗壮的新枝,枝叶茂盛得能遮半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