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儿，暖棚里的木料堆得老高，木墩子踩着小板凳，在最底下扒拉半天，掏出块巴掌大的紫木。“爹，刻这个！”小家伙举着木头喊，脸上还沾着木屑，像只刚从料堆里滚出来的小松鼠。

木生接过紫木瞅了瞅，是块老料，纹路里带着淡淡的香。“这得刻点金贵的，”他摸着儿子的头笑，“刻只凤凰咋样？给你娘当梳妆盒的装饰。”木墩子使劲点头，搬来自己的小刻刀，蹲在旁边学着划线条，划得歪歪扭扭，倒像凤凰拖着长尾巴在飞。

二柱子拄着拐棍在旁边瞅，突然说：“当年你海爷刻凤凰，总爱在翅膀上刻朵小桃花，说‘刚柔相济’。”木生听了，还真在凤凰翅膀下补了朵小桃花，木墩子见了，也在自己的“凤凰”尾巴上划了朵歪桃花，爷孙仨乐得直拍大腿。

入夏时，幼儿园要办“非遗小课堂”，老师非让木墩子当小老师，教小朋友们刻木牌。小家伙紧张得前一晚没睡好，攥着木生的手问：“要是刻坏了咋办？”木生把那只带桃花的凤凰递给他：“你看，你爹刻的都有歪处，不怕，只要用心了，坏了也是好的。”

小课堂那天，木墩子站在讲台上，奶声奶气地说：“刻木头要轻轻的，像摸小猫一样。”他教小朋友们刻最简单的星星，有个小姑娘刻成了四角形，急得快哭了。木墩子拿起她的木牌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摔了个角，更特别！”逗得老师直夸：“这孩子，随他爹会说话。”

传习班的姑娘搞了个“木头换故事”活动，谁来换木牌，就得讲个跟木头有关的故事。有个老奶奶来说，她结婚时的木箱，是老伴儿亲手打的，现在箱子底都磨穿了，还舍不得扔。姑娘把故事刻在木牌上，送给老奶奶，老太太摸着木牌直抹泪：“比照片还让人念想。”

活动结束后，姑娘把收集的故事编成了本小书，封面上印着守艺堂的老槐树。木生翻着书笑：“这哪是故事集，是咱老百姓的日子本。”

秋分时，王大爷的徒弟们合伙开了家“分号”，就在邻县的古镇上，专卖守艺堂风格的木刻。开张那天，木生带着木墩子去捧场，见分号的墙上挂着王大爷的照片，旁边写着“师训：木头会记仇，也会记恩，用心待它，它便护你”。

木墩子指着照片喊：“王爷爷！”徒弟们听见了，赶紧抱出块木料，让小家伙刻个字留作纪念。木墩子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守”字，说：“爸爸说，这字要刻在心里。”徒弟们听了，眼圈都红了。

入冬第一场雾，守艺堂的老门板突然吱呀作响，木生拆开一看，门轴磨得快断了。二柱子说：“换个新的吧，这门板都快百年了。”木生却舍不得，找了块硬木，照着老轴的样子刻了个新轴，换上去时特意留了道旧痕，远看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这叫‘旧貌新颜’，”他拍着门板笑，“就像咱守艺堂，看着老，里头的日子天天是新的。”二柱子摸着新门轴直点头：“是这理，老骨头里得长新肉，才活得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