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时，木墩子学会了说“刻”，看见谁刻木头就指着喊“刻！刻！”。木生找了块橡皮泥让他练手，小家伙把橡皮泥捏成各种奇形怪状，有像虫子的，有像石头的，二柱子却宝贝似的收起来，摆在自己的工具箱上：“这是咱木家第三代的处女作，得留着。”

奶茶店姑娘（现在该叫木生媳妇了）在茶馆开了“亲子刻木课”，每周六都有家长带娃来。有个爸爸手笨，刻只小熊刻成了四不像，娃却举着到处显摆：“我爸刻的恐龙！”木生媳妇笑着说：“这才是最好的作品，带着爸爸的味儿呢。”

入冬第一场冻雨，工坊的屋顶漏了，木生爬上梯子修补，木墩子在下头举着小锤子“咚咚”敲梯子，说是帮忙。二柱子站在院里指挥：“左边再垫块瓦，当年你海爷修屋顶就这么干！”修到一半，雨下大了，木生媳妇煮了姜汤端上来，大家挤在暖棚里喝，木墩子抢着用小木碗喝，烫得直吐舌头。

王大爷突然咳得厉害，住院了。传习班的学员轮流去照顾，有人给他带刻刀，有人给他读木刻图案，老头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没刻完的“十二生肖”，拉着木生的手说：“老鼠的尾巴得再弯点，像偷油的样……”木生赶紧记下来，说回去接着刻，老头这才安心闭眼。

年根儿底下，王大爷出院了，精神头却大不如前。木生带着学员把他没刻完的“十二生肖”续上，刻完摆在老头床头，老头摸着老鼠尾巴直乐：“就是这股子贼劲儿，你们刻得比我强。”

守岁那天，全家围在火盆边，王大爷也来了，坐在轮椅上看木墩子玩刻刀。小家伙拿着小刻刀在木头上划，划出歪歪扭扭的线，二柱子说像“龙”，木生说像“蛇”，最后木墩子自己喊：“树！”大家一看，还真有点老槐树的意思，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大年初一，来拜年的人差点把门槛踏破。王大爷的徒弟们拎着自己刻的“福”字来，说是给师父拜年；上海的画廊老板寄来幅画，画的是守艺堂的雪夜，题着“此心安处是吾乡”；连那个搞文旅公司的西装男都来了，送了副对联，上联是“一刀一刻刻春秋”，下联是“一木一世界”。

木生站在院里，看着满院的笑脸和木刻，听着木墩子喊“刻！”的声音混着鞭炮响，突然觉得守艺堂的日子就像块老木头，刚开始看着普通，刻着刻着就有了温度，有了故事，有了让人舍不得放下的念想。

阳光照在新挂的对联上，也照在木墩子抓着刻刀的小手上。二柱子抱着娃，指着老槐树说：“你看这树，每年都要掉叶子，可开春准发芽。咱这手艺也一样，一辈辈往下传，总有新的嫩芽冒出来。”

木生摸着手里的刻刀，冰凉的金属透着暖意。

他知道，新的一刀，又该落下了，就像老槐树的新枝，自然生长，自然传承，不用急，也不用怕，日子长着呢。

开春儿，木墩子能说整句话了，最爱念叨的就是“刻木头，香”。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拽着木生往工坊跑，踮着脚够台面上的木料，小手在木头上拍得“啪啪”响。二柱子瞅着乐，找出何江海当年用过的最小号刻刀，磨得锃亮给娃当玩具：“咱木家的刀，得从小攥着才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