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那天，全家围坐在新搭的火炕旁，木墩子在炕上爬来爬去，抓着二柱子的刻刀不放。春燕煮了锅红枣粥，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说：“咱守艺堂的日子，就像这粥，得慢慢熬，越熬越稠，越熬越香。”

大年初一的太阳升起来，照在院门口的非遗牌子上，也照在木墩子抓着刻刀的小手上。木生看着儿子肉乎乎的手，突然觉得，这手艺哪用得着特意去守？只要一辈辈的人，把日子过成刻刀下的纹路，粗的是烟火，细的是念想，刻得深了，自然就传下去了。

就像那棵老槐树，不用管它活多少年，只管往土里扎根，往天上长枝，自然能让路过的人，都想停下来，闻闻木头香，听听刻刀响，看看这热热闹闹、踏踏实实的人间。

开春儿，木墩子刚会挪步，就整天在工坊里“溜达”，扶着木料堆晃晃悠悠，看见谁的刻刀放在桌上，伸手就抓。有回差点把王大爷的微型刻刀塞嘴里，吓得老头直拍大腿：“这小兔崽子，比他爹当年还野！”木生媳妇赶紧做了个小布兜，把娃的小手套上，像戴了副迷你拳击套，抓啥都滑溜溜的。

二柱子看着乐，从兜里摸出块软木，刻了个巴掌大的小木人，胳膊腿都能活动。木墩子抱着小木人啃，口水把木头泡得发亮。“你看这缘分，”二柱子蹲在地上逗娃，“咱木家的娃，就该跟木头亲。”春燕在旁边纳鞋底，笑着说：“亲归亲，可别学你爷爷，当年为了刻个木头玩意儿，把锅都烧糊了。”

入夏时，丫蛋带着个纪录片团队来拍守艺堂，说是要做个“非遗里的中国”系列。摄像机跟着木生从早拍到晚，拍他给学员讲纹路，拍他给木墩子换尿布，连吃饭时吧唧嘴的样子都拍进去了。导演说：“就得这样，越真实越好看。”

拍到二柱子给木墩子刻玩具时，老头突然对着镜头说：“有人问我守艺难不难，其实不难。你看这娃，不用教就爱啃木头；你看这院里的人，不用催就爱刻木头。啥叫传承？这就是。”说完自己先乐了，刻刀差点戳到手上。

传习班的新学员里，有个退休的空姐，以前天天在天上飞，现在就爱蹲在院里刻木头。她说：“在飞机上看云是飘的，刻木头时心是沉的，这感觉踏实。”她刻的木牌总带着点流线型，像飞机翅膀，木生说这叫“带着翅膀的乡愁”，挺别致。

秋分时，工坊接到个有意思的订单——给幼儿园刻批“会讲故事的木玩具”，每只小动物肚子里都藏着个小机关，一拧就能弹出张纸条，写着小故事。木生带着学员们琢磨了半个月，刻出会叫的小狗、会摇尾巴的小猫，还有个会翻跟头的小猴子，机关一弹能翻三个圈。

幼儿园的老师来取货，看着小猴子直笑：“这比塑料玩具强多了，能摸出木头的温度。”孩子们更疯，抱着玩具不肯撒手，有个小胖墩说：“这小狗的耳朵能捏，不像塑料的，一捏就坏。”木生听着，突然觉得手艺人就像这玩具，看着普通，却经得住折腾。

入冬第一场雾，二柱子的老寒腿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木生不让他再刻木头，老头却偷着在屋里刻，说要给木墩子刻套“十八般武艺”小木刀。春燕发现时，他正趴在炕上，嘴里叼着刻刀换角度，像个老顽童。“您这是玩命呢？”春燕又气又笑，夺过刻刀给他敷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