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喝着姜汤,看着徒弟们趴在木料上打盹,突然想起二柱子说的“手艺人得抱团”。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最年轻的徒弟盖上,又往小伙手里塞了个刚刻的小老虎:“明儿给娃带去,就说爹刻的。”小伙咧嘴笑,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入冬第一场雪,博物馆的展柜终于完工了。馆长摸着柜门上的缠枝纹直咂嘴:“这比机器雕的有筋骨,看着就像长在木头里的。”开馆那天,守艺堂的老物件也摆进了展柜——何江海的烟袋锅、二柱子初学刻的歪嘴蛙、木生刻的第一只“蚯蚓龙”。木生站在展柜前,听着导游给游客讲这些物件的故事,突然觉得,所谓传承,就是让老物件能开口说话,告诉后来人:以前有群人,把日子刻进了木头里。
年根儿底下,工坊和茶馆都忙得脚不沾地。王大爷的象棋被外地游客当成稀罕物,李大姐的木梳配着姑娘们绣的布套,成了最抢手的年货。聋哑小伙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刻了套十二生肖长命锁,挂在娃的摇篮上,摇起来“叮叮”响。
守岁那天,大家聚在守艺堂的老院里,围着石桌吃年夜饭。二柱子给每个人都发了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新一年的盼头——给木生的是“顺顺当当”,给奶茶店姑娘的是“笑口常开”,给聋哑小伙的是“平平安安”。轮到自己时,他摸出块刻着“踏实”的木牌,说:“咱手艺人,啥都不如踏实过日子金贵。”
大年初一,丫蛋从省城寄来个包裹,里面是她设计的新纹样——把守艺堂的老槐树和工坊的新窗户画在了一起,枝桠缠缠绕绕,像在说“老的连着新的,新的牵着老的”。木生把纹样贴在茶馆的墙上,来喝茶的人都说:“这画得真好,看着就像一家人。”
阳光透过紫藤窗棂,落在那幅画上,也落在木生手里的刻刀上。他知道,只要这刻刀还在,守艺堂的故事就会接着往下写——老槐树还会发新枝,石桌上还会摆新刻的木头,一辈辈的人还会围着院子说笑话、刻木头,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把手艺守得扎扎实实。
就像二柱子常说的:“木头不不语,却啥都记着呢。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脸;你守着它,它就陪着你,一辈辈,不撒手。”
开春儿,丫蛋从省城寄来个大包裹,拆开一看,是套她设计的木雕工具——刻刀柄上都缠着防滑绳,说是特意为传习班的老人们改的。“王大爷总说刀柄滑,俺在学校的工坊试了好几回,这绳缠三圈最得劲。”信里还夹着张图纸,画着个带放大镜的刻刀架,“给眼神不好的师傅用,瞅纹路清楚。”
木生拿着新工具去找王大爷,老头正对着阳光瞅木料上的细纹,眯得眼睛都快成条缝了。“您试试这个。”木生把带放大镜的架子递过去,王大爷把刻刀卡进去,突然“哎哟”一声:“这玩意儿神了!木纹跟画儿似的,看得真真的!”当下就刻了个象棋子,“卒”字的笔画比往常工整了三成。
入夏时,民俗博物馆要办“手艺人故事展”,馆长非让木生去讲讲守艺堂的事儿。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紧张得手都攥出了汗。刚说了句“俺们刻木头,就像过日子”,突然看见第一排坐着个老太太,正摸着展柜里何江海的烟袋锅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