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时，轮椅姑娘抱着娃又来了，这次是想刻套“十二生肖”长命锁。“娃他爹说，这锁得刻得结实点，能传辈儿。”她逗着怀里的娃，小家伙抓着木生的刻刀不放，口水都流到刀把上了。木生赶紧把刀收起来，换了块光滑的木料让娃抓着：“放心，俺用的老枣木，能传三代。”

刻到“龙”锁时，他犯了难——龙的鳞片太密，刻重了怕裂，刻轻了不精神。二柱子蹲在旁边瞅了半天：“你忘了你海爷刻龙的法子？先勾轮廓，再顺着木纹填鳞，跟给玉米剥粒似的，一层压一层。”木生照着试，果然顺手多了，龙鳞层层叠叠，像在云里游。

入冬第一场雪下得挺大，守艺堂的暖棚里生了炉子，二柱子在给新收的梨木开料，春燕在煮山楂汤，木生则在刻一幅“岁寒三友”木雕。突然听见院外“哐当”一声，出去一看，是李老四的三轮车滑进了沟里，车上拉的苹果滚了一地。

“快搭把手！”木生喊上二柱子，爷俩踩着雪把车推上来，又帮着捡苹果。李老四搓着手道谢：“要不是你们，这一车苹果就得冻坏！俺家老婆子腌的糖蒜，回头给你们送两坛。”木生看着他冻红的耳朵，突然想起啥，转身回屋拿了副护耳，是他用麂皮刻的，软乎乎的还带着绒。“给，戴上暖和。”李老四愣了愣，接过护耳往头上一套，眼眶红了：“你这娃，比俺亲儿子还上心。”

年根儿忙得脚不沾地，订年货的、修家具的，把守艺堂的门槛都快踏破了。木生却惦记着给何江海上坟，特意刻了块“全家福”木牌，上面多了丫蛋、轮椅姑娘家的娃，还有小学的孩子们，满满当当挤在一块儿。

二柱子陪他去的，坟前的松树又长高了些。木生把木牌立好，轻声说：“海爷，今年守艺堂可热闹了，您看，这么多人都稀罕咱这手艺。”雪花落在木牌上，慢慢化成水，像谁在悄悄抹眼泪。

下山时，二柱子拍着他的肩：“明年开春，咱把东头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开个小班，教更多人刻木头咋样？”木生望着远处守艺堂的烟囱，冒出的烟在雪地里画出道白痕，使劲点头：“中！再刻块大牌子，就叫‘守艺堂传习班’。”

暖棚里的山楂汤还冒着热气，春燕在给孩子们包糖葫芦，二柱子在给新做的木凳上漆，木生的刻刀落在梨木上，“笃笃”声混着笑闹，像首热热闹闹的年歌。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守艺堂里的日子，总像揣着团火，暖烘烘的，能焐热最冷的冬天。

木生摸着手里的老刻刀，突然明白，所谓传承，哪是什么大道理，不过是把日子刻进木头里，把人心暖在烟火中，一辈辈，一下下，刻得扎实，过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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