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儿的时候，小木子就能牵着二柱子的衣角到处跑了，嘴里“哒哒”地喊着要刻刀，那小模样跟二柱子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柱子把他扛在肩上，往守艺堂走，老远就听见院里的笑声——何江海正坐在石桌旁，教栓柱和狗蛋辨木料呢。

“你俩瞅这松木，闻着有股松油味，适合刻大件；这檀木呢，味儿冲，刻小摆件才香。”何江海用拐杖敲着两块木料，唾沫星子溅了老远，“刻东西跟做人一样，得选对路数，不然白费力气。”

栓柱摸着后脑勺笑：“海爷，您这话比俺爹唠叨还管用。”狗蛋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上次俺用松木刻小梳子，没两天就裂了，现在才知道错在哪。”

二柱子把小木子放地上，这娃“噔噔”跑到何江海跟前，举着手里的半截铅笔：“爷，刻！”何江海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从兜里摸出块软木塞给他：“拿着瞎划去，别碰真刀，划到手要哭鼻子的。”

正热闹着，小芳挎着篮子进来了，里面是刚蒸的槐花糕，热气腾腾的。“海爷，栓柱，狗蛋，快尝尝鲜，今早摘的槐花，甜着呢。”她把糕往石桌上一放，小木子立马踮着脚去够，小手被烫得“嗷嗷”叫，逗得满院子人直乐。

吃着槐花糕，二柱子说起个事儿：“海爷，县里想让咱办个木雕培训班，招些下岗工人，您看中不中？”何江海眼睛一亮：“中啊！手艺多个人学，就多份念想。”他转头对栓柱说：“你去收拾东头那间空屋，扫干净点，再钉几张木桌。”

培训班开课那天，来了十几个学员，有年轻媳妇，有中年汉子，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说是退休了没事干，想找点乐子。二柱子站在讲台上，脸比红布还艳，憋了半天说：“俺嘴笨，就知道刻，你们跟着学，错了俺给你们改。”

那大爷举着手笑：“小伙子别紧张，俺们就是来混日子的，能刻个木勺就知足。”这话逗得大家直乐，二柱子也放松下来，拿起刻刀在木头上划了道弧线：“你们看，刻勺子得先找中心点，不然勺把歪了，盛饭都晃荡。”

没几节课，学员们就摸着门道了。年轻媳妇刻的木梳带着花纹，中年汉子凿的木凳腿稳稳当当，连那大爷都刻出个像模像样的小木鱼，挂在钥匙串上晃悠。何江海去瞅了回，看着满屋子的半成品，突然叹口气：“以前总怕手艺断了，现在才知道，好东西压根断不了，就看你肯不肯教。”

入夏的时候，小林带着德国学生又来了，这次还捎来个稀罕物——台小型雕刻机，说是能帮着打草稿。二柱子瞅着那机器“嗡嗡”转，眉头皱得老高：“这玩意儿刻出来的花纹，怕是没魂儿吧？”

小林笑着把机器挪开：“就是打个底，最后还得靠手修。你看这云纹，机器刻得再直，也没你刻的那股活泛气。”她指着二柱子刚刻的木牌，“就像这朵花，你故意让花瓣歪了点，看着就像被风吹过似的，机器可学不会。”

何江海在旁边接话：“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刻的不只是花纹，是日子。你种过地，刻出来的稻穗就沉甸甸的；你养过鸡，刻出来的鸡雏就毛茸茸的，这才是真本事。”德国学生听得直点头，赶紧往本子上记，铅笔写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