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二柱子更忙了，小芳真把绣活和木刻凑到一块儿卖——木梳配绣花镜套，首饰盒配绣花布垫，城里的订单堆成了山。俩人常常在院里忙到半夜，一个刻木，一个绣花，马灯的光映着俩人头挨头的影子，暖乎乎的。

开春时，小芳怀了娃，二柱子乐得当街给人递糖。他特意给未来的娃刻了套小玩意儿：木马摇铃、虎头长命锁、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推车，轮子转起来“咯吱咯吱”响。何江海瞅着那长命锁笑：“这虎头刻得比你刻的猫强多了，看来是下功夫了。”

二柱子摸着后脑勺：“小芳说，娃得戴结实点的，俺特意选的枣木，能传辈儿。”

这天，二柱子刚把一批货送走，就见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下来个穿西装的，是以前那个做珠宝设计的老板。“柱子兄弟，有大生意找你。”老板递过张图纸，“我想做套实木家具，全用你这刻纹，给博物馆做展品，价钱你随便开。”

二柱子接过图纸，手都在抖——那套家具上的纹样，全是他跟着何江海学的回纹、云纹、缠枝纹，比他平时刻的精细十倍。“这……俺能行吗？”他有点发怵。

何江海在旁边接话：“咋不行？你刻的木马能当板凳，刻家具算啥？我给你打下手。”老板赶紧说：“何老先生也能来？那太好了！我再加三成工钱！”

接下来的日子，院里堆起了半车木料，全是上好的紫檀和红木。二柱子戴着老花镜（其实是何江海淘汰的），一点点抠纹路，何江海在旁边给他磨刻刀、量尺寸，偶尔指点两句：“这云纹得往左边歪点，像咱这儿山尖上飘的云。”

小芳挺着肚子给他们送水，看着木料上渐渐成形的纹样笑：“这要是摆进博物馆，谁能想到是俺们庄稼人刻的？”二柱子停下刻刀，摸了摸她的肚子：“等娃生下来，就带他去博物馆看，告诉他这是爹和海爷刻的。”

家具刻到一半，小芳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哭声响亮得能震碎玻璃。二柱子抱着娃，手都不敢使劲，咧着嘴笑了一整天。何江海给娃取了个小名，叫“小木子”，说跟木头亲。

满月那天，博物馆的人来看家具，见二柱子抱着娃喂奶，小芳在旁边绣靠垫，何江海蹲在地上刨木料，突然红了眼眶：“这才是真正的‘非遗’啊——手艺在人手里，也在日子里。”

家具送展那天，二柱子抱着小木子，何江海拄着拐杖，一家子去了城里。博物馆的玻璃柜里，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光，上面的纹样蜿蜒流转，像把石场的风、院里的灯、还有热热闹闹的日子全刻进去了。

小木子在爹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拍着玻璃，像是在跟里面的花纹打招呼。何江海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二柱子和小芳，突然觉得，那些刻在木头石头上的纹样，从来都不是死的。它们会跟着人过日子，跟着娃长大，跟着日子一茬茬往下传，活成比博物馆展品更长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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