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二柱子说：“海爷，等小木子大点，俺教他刻木，您教他认石头呗？”何江海笑了，烟袋锅在兜里“哗啦”响：“中啊，只要我这老骨头还能动，就陪你们刻下去。”

风里带着新麦的香味，混着木头的腥气，还有娃身上的奶味，热热闹闹地往心里钻。

二柱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木子，又抬头瞅了瞅走在前面的何江海，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他刻的回纹，绕来绕去，总在往亮堂的地方走。

小木子刚会爬，就爱在二柱子的木料堆里打滚，身上总沾着木渣子，像只灰扑扑的小土狗。二柱子怕他扎着，特意把边角料归置到高处，留出块空地铺上棉垫，可转头这娃又能扒着木桌腿往上蹭，嘴里还“啊啊”叫着要抓刻刀。

“这小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样。”何江海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笑，看着小木子把块砂纸啃得津津有味，“我那时候刻石头，你总在旁边捡石渣子往嘴里塞，你娘追得你满院跑。”

二柱子挠着头乐：“随根呗。”他手里正刻着个桃木长命锁，锁身上的云纹绕得比以前精细，是给小木子周岁准备的。小芳坐在旁边绣百家被，手里的彩线在布上绕出朵石榴花：“等锁刻好了，我给它配个红绳穗子，保准好看。”

正说着，小马跑进来喊：“柱子，博物馆的人来了，说上次那套家具获奖了，要给你送奖状！”二柱子手一抖，刻刀差点划到手上，赶紧把木锁往兜里塞：“俺这模样，见不得大场面。”

“怕啥？”何江海拍了拍他的背，“这是你应得的。”他转头对小芳说：“快把他那身脏衣服换换，穿我上次给的那件蓝布衫。”

博物馆的人带来个烫金的奖状，还有个水晶奖杯，说是“民间工艺创新奖”。记者扛着相机“咔嚓”拍个不停，二柱子站在奖杯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脸憋得通红。何江海在旁边解围：“这娃嘴笨，手艺可不笨，你们看他刻的云纹，比电脑画的有灵气。”

记者问二柱子有啥获奖感，他憋了半天说：“俺就想把木头刻得像点样，让俺娃以后也能靠这吃饭。”这话一出口，满院子的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实在劲儿。

打那以后，来守艺堂的人更多了，不光来买木刻，还想来拜师。二柱子不好意思收徒弟，何江海就说：“收呗，手艺越传越活。”他挑了两个手脚勤快的年轻人，一个叫栓柱，一个叫狗蛋，都是村里没出路的娃。

二柱子教徒弟实在，从刨木料开始教，哪个角度下刀省劲，哪个纹路该深该浅，一点不藏私。栓柱手巧，学刻花鸟学得快；狗蛋力气大，刻大件家具是把好手。没半年，俩人就都能独当一面了。

小木子周岁那天，院里摆了两桌酒。何江海给娃挂长命锁时，发现锁身上多了个小小的刻痕，像个歪歪扭扭的“海”字。二柱子红着脸说：“俺偷偷刻的，让娃记着您的好。”何江海心里一热，摸了摸小木子的头：“这娃，命里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