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开了俩月,守艺堂的日子越发红火。每天天不亮,二狗子就骑着三轮车往度假村送石料,车斗里码着青麻石、粉砂岩,还有几块刚开的翡翠边角料,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
“海爷,昨儿个那拨上海游客,非要学刻您那‘顺水纹’,说要刻在茶杯上带回去。”他一边卸石头一边嚷嚷,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何江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瞅着他笑:“急啥?让他们慢慢学。刻坏了石料算我的,可别让人觉得咱差事。”正说着,小石头领着个金发姑娘跑进来,是安娜的学生莉莉,刚从德国来,中文说得比安娜还溜。“何爷爷,莉莉姐想刻块‘平安’石,给她妈妈当生日礼物。”小石头举着块巴掌大的白玉髓,眼睛亮晶晶的。
莉莉鞠了个躬,手里还攥着本纹样集:“何老先生,我喜欢中国的‘回纹’,您能教我吗?”何江海接过玉髓,掂量掂量:“这石头软,适合新手。回纹不难,就跟咱村头的水渠似的,绕来绕去不打结就行。”他拿起刻刀,在玉髓上划了道弧线,“你看,第一笔得压重点,像渠岸,得结实。”
莉莉学得认真,刻刀握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露出来了。何江海在旁边瞅着,见她刻的回纹有点发僵,就用自己的刀在旁边补了两凿:“这儿得松点,水要流得动才不淤塞,日子也一样,得有点活泛气。”莉莉看着他补的纹路,突然笑了:“我懂了!就像何爷爷您,看着严肃,其实心很软。”
这话逗得满院子人直乐。何江海假装板着脸:“小丫头片子,懂啥。”心里却舒坦得很,摸出块薄荷糖递给莉莉,是上次游客给的,他总攒着给娃们。
正热闹着,胖脸老板喘着气跑进来,手里举着张报纸:“海爷!您上报纸了!”报纸头版印着何江海教莉莉刻纹的照片,标题写着“老手艺遇新传人,翡翠工坊火出圈”。何江海接过报纸,手指头在照片上的自己脸上戳了戳:“这拍的啥?脸跟个红屁股似的。”
“这叫上相!”胖脸笑得褶子都堆起来了,“昨儿个电视台又来拍了,说要上晚间新闻呢!我那度假村的预订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冲您来的!”
何江海没接话,翻到报纸中缝,有篇小文章写着“哀牢山翡翠纹样走进校园”,配着小石头在小学教孩子们拓印的照片。他指着照片对小马说:“你瞅小石头这架势,比我当年像样多了。”小马点头:“可不是嘛,前儿个县教育局来人,说要把咱的纹样课推广到全县小学,让您当总顾问呢。”
“顾问就免了,”何江海把报纸叠起来塞进兜里,“让小石头去讲,他比我会说。”
傍晚收工,何江海没直接回家,绕到赌石街后头的老石匠坟前。坟头的草被除得干干净净,是他每周都来打理的。他把报纸铺在石头上,又从布包里掏出块新刻的翡翠平安扣,放在坟前:“师傅,您瞅见没?咱这手艺没断,还传得更远了。那伙小娃娃刻的纹,比我年轻时强多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晚风卷着石粉吹过来,带着股熟悉的腥气。远处传来工坊收摊的铃铛声,是小马他们在召集人回家。何江海站起身,拍了拍坟头的土:“我回去了,明儿再来看您。”转身时,看见坟头的野菊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像极了他刻过的太阳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