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何江海起得格外早,拄着拐杖往石场走。雪下了一夜,石场白皑皑一片,只有“聚”字石上的红漆还亮着,像团跳动的火苗。他蹲在石头旁,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家”字,笔画里藏着小小的云纹。
“以后啊,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场说,声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有吃有住,有石头刻,比啥都强。”
开春后,盖屋的事真就动工了。镇上的人都来帮忙,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连那个开民宿的老板都送来两卡车木料。何江海每天都来监工,拄着拐杖在工地转,看见哪块砖没摆直,就用拐杖敲敲:“歪了歪了,跟刻纹一样,得周正。”
新屋上梁那天,放了挂大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足有十分钟。二狗子爬到房梁上,挂了块红布,上面是何江海写的“艺脉相传”四个大字,墨汁里掺了点石粉,看着沉甸甸的。
何江海站在底下瞅,突然觉得眼睛发花,房梁在眼前晃来晃去。小马赶紧扶他坐下,他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高兴。”李梅给他端来碗糖水,他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了进去——这辈子守着这些石头,值了。
入夏时,新屋盖好了,刷着白墙,窗台上摆着孩子们刻的石花盆,里面种着山茶花。狗剩和几个没家的孩子搬了进去,晚上躺在炕上,能听见石场传来的刻刀声,像催眠曲。
何江海来得少了,大部分时间在家歇着,却总让李梅去守艺堂捎消息:“告诉小马,刻云纹别太规整,得有点野气;跟二狗子说,歪嘴蛙的嘴再歪点,才够憨……”
有天傍晚,小马扶着他去新屋看看,孩子们正围着安娜学画纹样,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见他来了,都涌过来,举着自己的作品给他看。何江海挨个儿点评,说到小石头刻的平安锁时,突然停住了——那锁的纹路,跟他年轻时给儿子刻的一模一样。
“中,刻得中。”他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手不抖了,心里也不慌了。他知道,自己可以歇着了,这些孩子,这些石头,这些热热闹闹的日子,会替他接着往下走,一年又一年,没个尽头。
夕阳把新屋的影子拉得老长,和石场的“聚”字石连在一块儿,像条长长的路。何江海望着这条路,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何江海歇着的日子,守艺堂的热闹劲儿一点没减。小石头接管了“石场学堂”,每天放学后就带着一群娃娃在青麻石上凿凿刻刻,有模有样的。他学何江海的样子,兜里总揣着块滑石,见谁都想教两笔:“你看这回纹,得像咱村头的小河,绕着弯儿走才不淤塞。”
这天晌午,小石头气喘吁吁跑回家,举着张奖状冲进何江海屋里:“何爷爷!俺们刻的‘全家福’石雕得奖了!县里的老师说要送市里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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