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江海的手越来越抖,连捏烟袋锅都费劲。李梅把烟丝给他装好,他叼着嘬半天,火星子总也点不着,急得直皱眉。二狗子瞅见了,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递过来:“海爷,用这个,方便。”
“我才不用这洋玩意儿。”他把打火机推回去,自己摸出火石“咔嚓”划着,烟袋锅里终于冒出烟来,呛得他咳嗽两声,眼里却笑出了泪,“还是这老伙计顺手。”
这天上午,守艺堂来了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背着个大包,进门就喊:“谁是何江海?”二狗子拦着他:“你找俺海爷干啥?”男人把包往桌上一摔,掏出个相机:“我是他远房侄子,从东北来的,我爹临终前让我来看看他。”
何江海眯着眼瞅他半天,突然骂道:“你爹叫啥?我哥家就俩闺女,啥时候冒出来个儿子?”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被小马一把按住——原是个想混进来偷纹样的骗子,早被镇上的联防队盯上了。
“现在的人啊,啥歪心思都有。”何江海看着被扭走的骗子,往地上啐了口,“以为咱这纹样是啥金银财宝,其实啊,是咱的眼珠子,谁动跟谁拼命。”
入了冬,何江海的腿越发不利索,走几步就得歇着。但每天早上,他还是拄着拐杖往守艺堂挪,雷打不动。小马要背他,他梗着脖子不肯:“我还没到让人抬的地步,走慢点咋了?正好看看路边的石头。”
路边新修了排水沟,挖出不少碎石头,有块青石板上带着天然的水纹,像极了老石匠刻的“长流水”。何江海蹲下去摸,冰凉的石头硌得手疼,却舍不得挪开:“这石头有灵性,给我搬到堂屋里去。”
二狗子把石板扛回来,擦干净摆在门口当垫脚石。何江海每天来都踩着它进门,说:“踩着老祖宗的纹,心里踏实。”
年底时,省里评“最美守艺人”,小马偷偷报了名,把何江海的故事写了满满三页纸,还附了张他蹲在石场刻纹的照片——头发白得像雪,手里的刻刀却握得稳稳的。
颁奖那天,小马替他去的,回来时捧着个水晶奖杯,红绸子上还沾着火车站的灰。“海爷,您获奖了!”他把奖杯递过去,手都在抖。何江海摸了摸奖杯,冰凉冰凉的,不如手里的石头暖和。
“给狗剩玩去。”他把奖杯塞给旁边的孩子,“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不如刻块石头实在。”狗剩抱着奖杯跑了,没一会儿又回来,把奖杯里装满了石屑,说要给它“喂点料”。
除夕守岁,守艺堂的人聚在一块儿包饺子。安娜学着擀皮,擀得歪歪扭扭像个丑月亮;二狗子包的饺子全露了馅,被李梅笑“跟你刻的歪嘴蛙一个德性”;何江海坐在炕头,看着这群人闹,突然说:“明年开春,咱在石场盖间新屋,给孩子们当宿舍。”
“盖屋?”小马愣了,“钱够吗?”
“够。”何江海摸出个布包,里面是这些年攒的钱,还有卖云纹茶具的钱,“不够再凑,总得让娃们有个暖和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