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状上的照片里,十几块小石头拼出个大大的“家”字,每个笔画里都藏着个小人儿,有戴眼镜的安娜,有歪嘴笑的二狗子,还有个拄拐杖的老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何江海。
何江海捏着奖状,指腹在“何江海指导”那行字上磨了又磨,突然咳嗽起来。李梅赶紧给他拍背:“你看你,激动啥?慢点。”他摆摆手,眼里亮得很:“这娃,比我年轻时灵光。”
没过几天,市里的展览真就开幕了。小石头带着三个娃去了,回来时扛着个大锦旗,红底黄字写着“非遗幼苗,传承有望”。二狗子逗他:“小石头现在是大名人了,以后得叫你石老师。”小石头红着脸往何江海身后躲:“都是何爷爷教得好。”
何江海摸着锦旗上的字,突然叹口气:“可惜啊,我这老骨头,怕是等不到你们把纹样刻到北京去了。”小马在旁边接话:“海爷您放心,等您九十大寿,我们推着您去北京,在天安门广场刻块‘平安’石。”这话逗得满屋子人直乐,何江海的笑里却掺了点湿乎乎的东西。
入秋时,安娜要回国了。她抱着本厚厚的纹样集来找何江海,里面贴满了这几年的作品,有绣着缠枝纹的手帕,有刻着云纹的木盘,最后一页是张合影——她和何江海蹲在石场,中间摆着块刚刻好的“友”字石。
“何爷爷,我会把这些带回德国,教我的学生。”安娜的中文比刚来时长进不少,就是说着说着总带点哭腔,“等明年,我还来给您拜年。”何江海从柜子里摸出个木盒子,里面是块云纹玉佩,是他手还稳时刻的,纹路里藏着朵小小的山茶花。
“拿着,想咱了就摸摸它。”他把盒子往安娜手里塞,“记住,不管在哪刻纹,心得在这儿——在这山,这石,这热热闹闹的日子里。”安娜抱着玉佩哭出了声,在他脸上亲了口,转身跑了,像怕多待一秒就舍不得走。
安娜走后没几天,何江海的精神头突然好了不少,能拄着拐杖在院里转两圈了。他让李梅把那尊“念想”石搬到院中央,说要亲自补最后几凿。小马不放心,想帮忙,被他推开:“我自己来,这石头跟了我一辈子,得我亲手送它最后一程。”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刻刀颤巍巍的,每凿一下都要歇半天。石屑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像撒了把雪。李梅站在门口看,眼泪悄悄往下掉——她知道,老头子是想给这石头留点念想,也给自个儿留点念想。
补到太阳落山,何江海把刻刀往石桌上一放,长长舒了口气。“成了。”他指着石头上新补的纹路,“你看这朵云,托着个小太阳,往后啊,日子总能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何江海就往镇上的赌石街走。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裤脚沾着草屑,可他走得又快又稳,连平日里总疼的膝盖都没打弯——许是心里揣着事儿,反倒忘了身上的老毛病。
赌石街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天不亮就摆满了摊子,大大小小的原石堆得像小山,摊主们叼着烟袋吆喝,手里的手电筒往石头上一照,绿光蓝光在昏暗里闪闪烁烁,看得人眼晕。何江海背着个旧布包,在摊子间转来转去,手指敲敲这块,摸摸那块,耳朵凑上去听石头被敲击的声音,像在跟它们说话。
“老爷子,看中哪块了?”一个摊主凑过来,手里把玩着块拳头大的原石,“我这刚到的新货,你看这皮壳,保准出绿!”
何江海没理他,眼睛盯着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石头灰扑扑的,上面还有道裂缝,被其他石头压着,看起来跟块废石没两样。他蹲下去,把石头扒出来,掂量了掂量,又用指甲抠了抠裂缝里的石屑,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清甜味,是好石头才有的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