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红着脸递过个烤土豆：“俺奶奶说，这石头聚着人气，得好好待它。”土豆烫得直冒白气，何江海接过来，掰开两半，热气裹着土腥味扑满脸。

入秋时，石场来了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背着手转了半天，最后在“聚”字石前站定。“这字刻得有股子倔劲。”老头摸着胡子笑，“我是省美术馆的，想办个‘石头上的日子’展览，想借您这儿的作品去露露脸。”

何江海磕掉烟袋锅的灰：“借呗，只要别弄坏了。”老头却摆手：“不是借，是请。我想让创作者们都去现场，给观众讲讲石头背后的故事。”

这话让何江海犯了难。狗剩怕生，见了生人就脸红；小马媳妇怀着孕，经不起折腾；还有几个孩子要上学……他正琢磨着，狗剩突然举手：“俺去！俺给俺奶奶的山茶花石讲故事。”

最后敲定，何江海带着狗剩、小马和安娜去省城。出发前，李梅给他们装了满满一箱子土特产，塞给何江海个布包：“这里面是你那件蓝布褂子，上台穿体面。”

美术馆的展览火得超出预料。开展第一天，展厅里就排起长队。何江海的云纹茶具复制品被摆在c位，旁边放着他年轻时的照片；狗剩的山茶花石前围满了人，孩子红着脸讲：“这花瓣刻坏了三次，何爷爷说，就像奶奶生病，好了还能再开花。”

有个老太太摸着安娜画的山茶花图，抹着眼泪说：“这让我想起我娘了，她也爱在院里种山茶花。”安娜红着眼眶，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我想把中国的花，刻在德国的石头上。”

何江海坐在休息区，看着这热闹场面，突然觉得眼睛发潮。小马凑过来说：“海爷，刚才有个老板想跟咱合作，把纹样印在童装上。”他摆摆手：“你定就行，别让人糊弄了。”

展览最后一天，美术馆给每个创作者发了本纪念册。何江海翻开自己那页，照片上的他正蹲在石场刻纹，鬓角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翘。旁边配着行字：“石头会老，日子长新。”

回程的火车上，狗剩捧着纪念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何江海给他盖了件外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突然想起老石匠。要是那老头还在，见着这光景，准会咧着没牙的嘴，往他手里塞块刚开坯的好石头。

回到石场，何江海第一件事就是往“聚”字石前摆了个新刻的小石碑，上面刻着“石头会老，日子长新”。孩子们围着看，小石头指着字问：“何爷爷，石头咋会老？”

“你看这石场的老石头，”他指着块布满裂纹的青石，“风吹日晒久了，就会生病，就像人会老。但只要咱不停地刻新的，日子就永远是新的。”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蹲下来，用手指在新石碑上描着字。

这天傍晚，何江海正收拾工具，见狗剩背着书包往石场跑，手里举着张奖状。“俺、俺作文得奖了！”孩子跑得气喘吁吁，奖状上的题目是《石场里的爷爷》。何江海接过奖状，逐字逐句地念，念到“何爷爷的刻刀像魔法棒，能把石头变成故事”时，突然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

“写得中。”他把奖状折好，塞进狗剩兜里，“以后多写写，把石场的事都记下来，比刻在石头上还牢靠。”狗剩重重点头，转身就往家跑，说要把奖状贴在奶奶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