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到晌午，水缸上的顺水纹终于连成了片，阳光照上去，裂缝像被流水盖住，竟看不出破相了。狗剩抱着水缸要走，又想起啥似的，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塞给何江海：“俺奶奶烤的，甜。”

何江海捏着热乎乎的红薯，看着孩子抱着水缸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石场又活过来了。他摸出那本《纹样图谱》，翻到夹着干枯槐叶的那一页——那是老伴李梅年轻时给他夹的，说能驱虫。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云纹、回纹、缠枝纹仿佛都活了过来，在眼前的石头上跳着舞。

此后每天清晨，石场都会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有时是狗剩在学刻平安锁，有时是邻村的媳妇来刻嫁妆上的花纹，还有城里来的学生捧着画板写生，说要把这老石场的故事画进绘本里。何江海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眯着眼看太阳爬上山头，手里的刻刀偶尔动几下，帮这个修修纹路，给那个讲讲规矩。

有回李梅来送午饭，见他正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一群孩子刻“福”字，裤腿上沾着石粉，像落了层雪，忍不住笑他：“你这哪是养老，分明是开了个新学堂。”

何江海直起身，捶了捶腰，望着满场忙活的人影，突然想起老石匠当年说的话：“石头不会说话，却能把日子刻成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又看了看孩子们手里那些歪歪扭扭却透着热乎气的作品，咧开嘴笑了。

夕阳把石场染成金红色时，他慢悠悠往家走，身后的“叮叮当当”声追着脚跟跑，像一串没唱完的歌。风穿过石场，带着青麻石的腥气和孩子们的笑，吹得他花白的胡子飘起来，像朵盛开的蒲公英。

何江海的新“石场学堂”开得有模有样，连镇上的小学都闻风而来，要跟他合作开门“纹样实践课”。校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捧着教案跟他商量：“何老，每周三下午让孩子们来石场上课，您看行不？”

他蹲在青麻石上磕烟袋：“咋不行？但有一条，不许让娃们背课文，就跟着石头较劲。”校长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您放心，咱就实践，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第一堂实践课来了二十多个孩子，背着小书包在石场里蹦跶，像群刚出窝的小麻雀。何江海让狗剩当“小助教”，教大家认凿子。狗剩现在出息多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说话都带了点底气：“这是平凿，刻直线用的；那是圆凿，刻云纹得靠它……”

有个扎蝴蝶结的小姑娘举着手：“何爷爷，我想刻朵花，给我妈妈当生日礼物。”何江海从石堆里捡块粉砂岩：“这石头软，适合新手。刻朵山茶花吧，咱这儿的山茶花，花瓣厚，有劲儿。”

他握着小姑娘的手，教她下第一凿。孩子的手太小，握不住凿子，他就用自己的大手包着，一点点往下沉。“您看，这花瓣得往外撇，像笑着的嘴。”石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俩人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放学时，每个孩子都捧着块刻了半截的石头，脸上沾着石粉，像只只小花猫。校长在旁边拍视频，说要发去教育局当教学案例。何江海瞅着视频里自己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把老骨头还挺中用。

这天傍晚，他正收拾工具，见狗剩蹲在石场角落抹眼泪。“咋了？”他递过去块干净抹布。孩子攥着块刻坏的平安锁，肩膀一抽一抽的：“俺奶奶……俺奶奶住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