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江海八十大寿那天，守艺堂挤得水泄不通。天刚亮，二狗子就带着徒弟们在院里搭棚子，红布幔子上别满了孩子们刻的“寿”字石，风一吹哗啦啦响，像谁在那儿数着福气。

李梅从凌晨就开始忙活，蒸了两大笼寿桃馍，每个馍尖都点着红点，看着就喜庆。“你说你，非要办得这么热闹，累不累？”她擦着汗，往何江海手里塞了块刚出锅的馍，“趁热吃，垫垫肚子。”

他咬着馍，瞅着院里忙前忙后的年轻人，突然指着安娜喊：“丫头，你那身旗袍咋回事？”安娜穿了件自己绣的寿纹旗袍，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何爷爷，我特意学的！”她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何江海笑得胡子都翘起来，“就是这寿桃绣得像小南瓜，得再练练。”逗得满院子人直乐。

正闹着，老张带着派出所的人来了，手里捧着块牌匾，红底金字写着“德艺双馨”。“江海哥，这是县里给您的贺礼。”老张把牌匾递给他，“当年您追那伙贼的事，现在还在局里当教材呢。”

何江海摸着牌匾，突然叹了口气：“别总提当年，我这把老骨头，现在连撬棍都举不动了。”二狗子在旁边接话：“您不用举撬棍，我们都是您的胳膊腿！”这话一出，满院子都是叫好声。

寿宴开席时，何江海被推到主位上，看着满桌的菜直咂嘴。有小马媳妇做的缠枝纹扣肉，肉皮上的花纹是用酱油描的；有二狗子娘蒸的云纹馒头，层层叠叠像朵大花；还有安娜拌的沙拉，上面摆着用胡萝卜刻的小寿桃，虽然歪七扭八，心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讲两句。”何江海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咱守艺堂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老石匠传下来的錾子，是小马他们手里的刻刀，是孩子们心里的热乎气，把这日子刻得越来越像样。”

他干了杯里的酒，接着说：“我没啥本事，就盼着等我闭了眼，你们还能接着守着这些纹，守着这院子，守着咱这山。到时候清明给我上坟，不用烧纸，带块新刻的石头就行。”

满桌人都红了眼眶，小马端着酒杯站起来：“海爷，您放心，只要我们在，这纹就断不了！”二狗子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块刚刻好的“长寿”石：“海爷，您得活到一百岁，看着我们把纹样刻到全国各地去！”

何江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抹了把脸：“好，好，我等着那一天。”

寿宴散后，他坐在槐木桌前，看着满桌的狼藉，心里却踏实得很。李梅过来收拾，他突然说：“明天把那红本本拿出来，挂墙上吧。”

“咋想通了？”李梅笑着问。“不是给我看的，”他指着窗外，“是给孩子们看的，让他们知道，好好干活，日子不会亏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