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何江海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年轻了,跟着老石匠在天工石上刻纹。老石匠说:“你看这石头,刻得越深,记的事越牢。”他问:“记那么多事干啥?”老石匠笑了:“等你老了就知道,记着的都是甜。”
醒来时,天刚亮,窗纸上透着晨光。他摸了摸胸口,不疼了,反倒觉得有股劲儿在心里窜。披衣下床,往守艺堂走,远远就听见刻刀敲石头的声音,叮叮当当,像在跟他打招呼。
推开门,见小马他们已经开工了,安娜正跟着小石头学拓印,俩人的影子在墙上凑成一团。
何江海往门槛上一坐,摸出旱烟袋,看着这群人笑。烟圈慢慢散开,混着石粉的清腥气,他突然觉得,这日子啊,就像刻在石头上的纹,看着慢,走着实,只要手里的家伙不停,就能一圈圈绕下去,绕出花,绕出甜,绕出数不清的好光景。
何江海的八十大寿刚过,他就揣着那本磨得卷边的《纹样图谱》,踩着露水往山后的老石场走。石场是他年轻时打石头的地方,如今荒了大半,只有角落里还堆着几块没来得及运走的青麻石,上面爬满了青苔。
“老伙计,我来看看你。”他蹲下身,用袖口擦去一块石头上的泥,露出底下模糊的云纹——那是他四十岁时的作品,当时为了给刚出生的儿子刻长命锁,特意在石料上练手。指腹抚过凹凸的纹路,像摸着儿子小时候光溜溜的后脑勺,心里软得发颤。
正出神,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回头一看,是邻村的半大孩子狗剩,正举着弹弓打石场边的野枣,见被发现,撒腿就想跑。“站住。”何江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狗剩僵在原地,手里的弹弓“啪嗒”掉在地上。这孩子爹娘走得早,跟着奶奶过,平时在村里横冲直撞,谁都没辙。何江海瞅着他磨破的裤脚,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副野样子,突然笑了:“过来,给我捡块趁手的石头。”
狗剩愣了愣,乖乖捡了块巴掌大的青石递过去。何江海掏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在石头上划了道弧线:“知道这叫啥不?”“不、不知道。”“这叫‘顺水纹’,刻在水缸上,能招财。”他说着,刀尖在石头上游走,没一会儿,一条流畅的水纹就浮了出来,像石场边那条常年不涸的小溪。
狗剩看得眼睛发直,忘了要跑。何江海把刻好的石头塞给他:“拿着玩。”孩子接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突然红了眼眶:“俺奶奶的水缸裂了道缝,能、能刻这个不?”
“咋不能。”何江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儿带个锤子凿子来,我教你。”
第二天一早,狗剩果然揣着工具在石场等。何江海从家里拎来个破水缸,往地上一放:“看好了,这纹路得顺着裂缝走,才能‘引水’。”他握着狗剩的手,一下下凿下去。孩子的手劲不稳,凿子总往歪里跑,他也不急,只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心稳了,手就稳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