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的瞬间，院外突然放起了鞭炮，是孩子们偷偷买的，说是要庆祝。鞭炮屑落在槐木桌上，像撒了把金粉，安娜举着相机拍照，二狗子抱着那只“月牙”笔筒转圈，小马笑得露出了牙床。

何江海看着这乱糟糟的欢喜场面，突然想起老石匠临终前的话：“手艺这东西，不怕慢，就怕断。”他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那片槐树叶已经干透，却还带着雨水的清腥气。

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槐木桌上，年轮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个同心圆。

何江海知道，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守着一块老石头不动，而是像这槐树，就算倒了，也能化作三张桌子，让新的纹样，在新的木头上，继续生长。

何江海把“非遗传承人”的红本本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老石匠留下的錾子。李梅瞅见了，笑他：“这么大的荣耀，藏着掖着干啥？挂墙上多体面。”

“体面啥？”他用布擦着錾子，“这红本本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老石匠，给小马他爹，给所有守过这些纹的人的。”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是二狗子他娘，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的槐花糕。

“江海兄弟，尝尝婶子的手艺。”老太太往他手里塞了块，“狗子说你评上传承人了，这是喜事，得沾沾甜。”何江海咬了口糕，槐花的香混着米甜，熨帖得很。

老太太坐下来，看着院里的槐木桌直叹气：“多好的树，说倒就倒了。我嫁过来那年，这树就这么粗了。”她比划着，“那时候你叔总说，树老了能成精，护着咱镇平安。”

“现在也护着呢。”何江海指着桌上的石雕，“你看这桌子，不就是树换了个模样接着守着咱？”老太太听了直点头，抹着眼泪笑：“还是你会说话。”

没过几天，省里来人拍纪录片，专拍何江海的“传承故事”。摄影师让他拿着錾子在天工石前摆姿势，他不自在地扭身子：“别整这些虚的，我就是个刻石头的，没啥好拍的。”

“何老，您就当给年轻人做个样子。”导演递过来瓶水，“让他们看看，老手艺咋能活出精气神。”他这才接了錾子，却对着镜头说：“要说传承，得拍小马，拍二狗子，拍小石头，还有那个外国丫头。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块垫脚石。”

镜头真就跟着小马他们拍了。拍小马教安娜绣缠枝纹，针扎到手也不吭声；拍二狗子蹲在槐木桌前刻玉佩，刻坏了就往自己脑门上拍一下；拍小石头带着娃娃们在天工石上拓印，灰抹得满脸都是。最后拍何江海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这群人笑，皱纹里都淌着暖意。

纪录片播出那天，镇里的大喇叭全程转播。何江海蹲在小卖部门口听，听见里面说“哀牢山纹样后继有人”，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刘麻子凑过来：“海哥，您这下成名人了，出去演讲不得收出场费？”

“收啥费？”他笑骂，“要讲就回守艺堂讲，管顿饭就行。”话是这么说，转天就有大学来请他去做讲座，他真就去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往台上一站，开口就说：“咱刻石头，跟你们念书一个理，都得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