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江海让她跟着小马学,姑娘学得格外认真,刻坏了石头不叫疼,手被刀划了个口子,贴上创可贴接着练。有回何江海看见她对着云瓣菊画素描,画完在旁边写了行中文:“纹里有山水,手里有乾坤。”
“这丫头,懂行。”他跟李梅说。李梅笑着递过个刚蒸好的菜窝窝:“人家姑娘不嫌弃咱这儿条件差,天天跟着吃玉米糊糊,不容易。”
秋分时,县里办丰收节,守艺堂出了个展台,摆着二狗子刻的玉佩、小马绣的嫁衣、留学生画的纹样图,还有孩子们捏的陶蛙。何江海坐在展台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当年聚珍堂那个戴眼镜的,现在穿着保洁服,正蹲在远处捡垃圾。
四目相对,眼镜男赶紧低下头。何江海心里叹了口气,没过去搭话。小马凑过来说:“听说他出狱后没地方去,靠打零工过活。”
“也是个可怜人。”何江海摸出烟袋,“但可怜不是作恶的理由。”他看着远处嬉笑的孩子们,突然喊:“小石头,把那筐陶蛙拿过来,给来赶集的娃们分分!”
夕阳西下时,展台前还有不少人。留学生举着刚刻好的“福”字石,对着夕阳拍照,金发在光里闪着亮。二狗子正在给个老太太讲玉佩上的纹路,老太太听得直点头,手里的拐棍跟着比划。何江海坐在马扎上,看着这光景,突然觉得胳膊上的疤不疼了,心里也敞亮得很。
收摊时,他让小马把那块裂了缝的“念想”石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二狗子不解:“海爷,这都裂了,还摆着干啥?”
“裂了才得摆着。”何江海用袖子擦了擦石头上的灰,“让大伙儿瞅瞅,咱守着的这些东西,经得住摔,扛得住砸,就跟咱这人一样,看着普通,骨头硬着呢。”
夜风起来了,吹得展台的布帘哗啦啦响。
何江海拄着拐杖往回走,身后跟着一群人,脚步声、说笑声、刻刀碰撞石头的轻响,混在一块儿,像支没谱的曲子,却比任何乐章都让人踏实。
秋分时的展台刚撤,天上就飘起了冷雨。何江海裹紧了旧棉袄,看着小马和二狗子把展品往回搬,那尊裂了缝的“念想”石被二狗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再磕着碰着。
“海爷,这石头真就这么金贵?”二狗子哈着白气问,怀里的石头沾了雨,裂缝里渗进泥水,看着更寒碜了。
何江海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贵不贵,不在石头本身。你忘了十年前那伙抢嫁衣的?就因为这石头挡了他们的路,被劈了一斧头才裂的。”他指了指裂缝最宽的地方,“这道痕,是当年老石匠用錾子一点点凿出来的花纹,硬是没让那伙人看出石头里藏着嫁衣的下落。”
二狗子哦了一声,突然把石头往怀里搂了搂:“那我得更小心点。”
雨越下越大,留学生安娜举着伞跑过来,伞上还印着她画的云纹图案:“何先生,我发现村口的老槐树倒了,压坏了半堵墙。”
何江海心里咯噔一下——那槐树是镇上的地标,树干得两人合抱,怎么说倒就倒了?他跟着安娜往村口走,远远就看见槐树的树冠趴在断墙上,枝桠间还挂着孩子们编的祈福绳,红的绿的,在雨里飘得像面破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