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江海心里一沉。狗剩奶奶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守寡,拉扯大三个儿子,到老了却落得一身病。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刚取的养老金,塞给狗剩:“先拿着,不够再说。”
孩子不肯接,把平安锁往他手里塞:“俺把这个卖了吧,能换点钱。”何江海把锁推回去,声音有点哑:“锁不能卖,这是你刻给奶奶的念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连夜往镇上跑,敲开刘麻子的文创店:“把我寄存在你这儿的那套云纹茶具卖了。”刘麻子愣了:“那可是您年轻时的得意活,说好留着当传家宝的。”
“传家宝哪有救人要紧。”何江海摸了摸茶具上的纹路,心里像被凿子剜了下,“就按市价卖,别多要。”
茶具第二天就卖了,买主是个收藏老物件的老板,说这云纹里有股子山风的野劲儿。何江海拿着钱往医院跑,刚到病房门口,就见狗剩奶奶正坐在床上,手里捏着块石头——是孩子刻的山茶花,花瓣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江海兄弟,让你费心了。”老太太抹着眼泪,“这石头我得带着,比啥药都管用。”何江海坐在床边,给她讲石场里的事,讲孩子们刻的纹样,老太太听得直笑,眼里的光亮得像石场的朝阳。
狗剩奶奶出院那天,石场里来了不少人。小马带着学员们刻了块“平安”石,立在石场入口;安娜画了幅山茶花图,贴在临时搭的棚子上;连二狗子都特意赶回来,给老太太刻了个桃木拐杖,杖头雕着只蜷着的小猫——知道她平时爱喂流浪猫。
何江海看着这光景,突然觉得那套云纹茶具卖得值。他蹲在青麻石旁,摸出刻刀,在石头上刻了个大大的“聚”字,周围绕着圈小小的人名,从老石匠到狗剩,一个都没落下。
夕阳西下时,孩子们排着队跟他说再见,手里的石头在余晖里闪着光。何江海挥挥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口,突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
他摸着石头上的“聚”字,觉得这诗说得真对——只要这些人还聚在这儿,还跟石头较着劲,这纹样就断不了,这日子就总能热热闹闹地过下去,一辈又一辈。
何江海在石场刻的“聚”字石,被孩子们用红漆描了边,远远望去像团燃烧的火。狗剩每天来石场,都要蹲在石头前擦一遍灰,擦得认真,连石缝里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
“你这娃,比伺候你奶奶还上心。”何江海看着他笑,手里正给块青石开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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