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下了场大雪，压塌了博物馆后墙的一小角。何江海披着军大衣，踩着雪去看，发现塌下来的砖石堆里，露出块半截石碑，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守”字。赵老师来看了，说这碑至少有两百年了，说不定是早年间守山人的东西。

“得把它拼起来。”何江海蹲在雪地里，徒手扒拉砖石，冻得手指通红。小马想拦，被他瞪回去：“这字跟咱现在干的事一样，都是守。拼起来，让后人知道，咱不是头一辈干这事的。”

街坊四邻都来帮忙，络腮胡带着儿子拿铁钎撬，刘麻子烧了姜汤往每个人手里塞。拼到后半夜，那“守”字终于能看出全貌，旁边还刻着行小字：“山在，纹在，人在。”

何江海摸着那行字，突然想起老石匠临终前说的话，一字不差。他掏出烟，对着石碑点上一根，像是在跟老祖宗唠嗑：“您看，这话咱记住了，也做到了。”

年三十晚上，博物馆办了场守岁宴。何江海让小马把那半截石碑摆在院子中央，周围点了十二盏灯笼，映得“守”字红彤彤的。孩子们围着石碑唱新编的纹样歌，老兵战友们坐在一起，喝着酒回忆当年，秦九爷颤巍巍地给石碑鞠了一躬，说：“老伙计，咱都没偷懒。”

开春后，省里来人给石碑做了修复，还在旁边立了块说明牌，写着“百年守山碑”。有个老教授来看了，对着何江海感叹：“你们这哪是守石头啊，是守着一股子气，从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气。”

何江海没接话，只是领着教授去看少年班的孩子们。小石头正在教一群更小的娃捏红泥，捏的都是带“守”字的陶片。孩子们的小手冻得通红，却捏得格外认真，泥点子溅了满脸。

“您看，”何江海指着孩子们，眼里亮得很，“这气啊，在这些娃手里呢。咱老的退到后头，看着他们折腾就行。”

那天下午，何江海坐在天工石旁，看着孩子们在娃娃墙上刻新的纹样。风一吹，钥匙串上的军纹玉佩叮当作响，跟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他摸了摸手腕的疤，又摸了摸口袋里老班长送的弹壳青蛙，突然觉得，这辈子活得值。

远处的哀牢山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个稳稳当当的老伙计。

何江海听着少年班孩子们的笑声，慢悠悠掏出旱烟袋，刚想装上烟丝，就被李梅一把夺了去：“少抽点，孩子们都在呢。”

他嘿嘿一笑，把烟袋别回腰后，转而捡起块碎瓷片，在地上画起纹样来。

那瓷片是前阵子修复老碑时发现的，边缘带着点青花色，画起线来格外顺手。他先画了朵云纹，又在旁边添了只展翅的鸟，刚想补几笔翎羽，小石头凑过来：“何伯，您画的是‘云雀报喜’吧？我娘绣枕头就用这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