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的钱罐攒满那天，正好是老石匠的忌日。

他抱着罐子去找何江海，说想请人给石碑棚子装盏太阳能灯，“这样晚上也亮堂堂的，我爹看着也清楚”。

何江海正蹲在文化馆门口，帮老孙给新雕的玉鼎打包。闻直起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用请人，让王峰来弄，他厂里就有这玩意儿，亮得很。”

当天下午，王峰就带着工人来了，在棚子顶上装了块太阳能板，灯一打开，整个石碑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纹路里的细缝都能看见。小马站在灯底下，摸着石碑上补好的地方，突然笑了：“我爹肯定喜欢，比以前亮多了。”

没过多久，省里来人了，说是要拍部关于非遗保护的纪录片，选了哀牢山这儿当主要取景地。导演一看见石碑和老孙的玉雕，眼睛都直了，说要把小马也拍进去，“老手艺传到年轻人手里，这才有看头”。

拍纪录片那天，小马紧张得手都在抖，拿着刻刀半天不敢下刀。老孙在旁边给他使眼色，悄悄说：“就当是给你爹雕呢，别怕。”小马深吸一口气，刻刀落下去，还真稳了不少。

导演扛着摄像机，追着他拍了一整天，从选料到雕刻，连他去石碑棚子那儿念叨的样子都拍了。收工时，导演拍着小马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手艺有魂，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纪录片播出后，小马的摊位前更热闹了，好多人专门来找他雕“带魂的蛙纹”。有个从北京来的教授，买了个玉佩，非要跟他聊半天，说要写篇论文，讲讲老纹样咋在年轻人手里活过来的。

“我哪懂这些，”小马红着脸摆手，“我就是觉得，老祖宗的花样不能丢，照着雕，准没错。”

教授听了直点头：“这才是最实在的传承。”

入夏的时候，公园里来了群大学生，说是学建筑的，想给石碑棚子重新设计下，让它既能挡雨，又能让游客看得更清楚。何江海领着他们在棚子周围转了两圈，指着太阳能灯说：“这灯得保留，是娃的心意。”

学生们画了好几张图纸，最后选了个带镂空花纹的设计，棚顶的木头上雕着云纹和蛙纹，下雨时雨水顺着纹路往下流，像串珠帘。老孙看了图纸，自告奋勇要负责雕花纹：“这活儿我熟，保证跟石碑上的一个样。”

新棚子盖起来那天，全镇的人都来帮忙，络腮胡带着媳妇烙了两大锅饼，刘麻子搬来几箱汽水，热热闹闹跟过年似的。小马站在新棚子底下，看着棚顶的花纹在阳光下投下影子，正好落在石碑上，像给石碑披了件花衣裳。

“你看这影子，”何江海拍着他的肩膀，“老祖宗的花样，不光在石头上，在木头里，还在太阳底下呢。”

秋末的时候，小马收到个包裹，是北京那个教授寄来的，里面是本印好的论文，扉页上写着“献给守护纹样的人”。小马把论文放在老石匠的照片旁边，摸着封面，突然觉得手里的刻刀更沉了些。

这天傍晚，何江海和老孙坐在小马的摊位前，看着他给块玉佩刻最后一刀。夕阳穿过新棚子的镂空花纹，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远处的哀牢山像块浸了油的红布，看着格外暖和。

“你说，等咱老了，这摊子咋办？”老孙磕了磕烟灰，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