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东极二十多号人围着篝火，把最后一口鸭汤倒进肚子里、连鸭骨头都嗦干净的这个夜里，往西南一百多里地，罗北县合江农垦局的一间会议室里，炉子也烧得正旺。

一样的火，烧出来的却是两样光景。

雁窝岛那边的火，是野火，裹着芦苇的清苦气和野鸭子的油香，照着一圈红扑扑、吃饱喝足的脸。

这间屋里的火，憋在一个铸铁炉子里，蹲在屋子当中偏后的地方，炉子脚下一块锈铁皮，上头搁着柳条煤筐和一把火钩子。

炉膛烧的通红，把一屋子人的影子都烤得发胀、发虚，墙上那几幅红纸标语被热气一烘，边角都翘了起来，字迹却还鲜亮——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变水害为水利\"。

\"人定胜天\"。

屋不大，是局机关腾出来的一间砖房，四面墙刷了层薄薄的白灰，靠东墙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块褪了色的蓝布，上头搁着十几个搪瓷缸子，样式，新旧都有区别，有的还飘着几片没泡开的茶叶末子。

屋顶正当中，垂下来一根花线，底下吊着一只白瓷灯头，灯头上拧着个瓦数不大的灯泡。灯泡没罩子，就那么在屋梁底下悬着，把满屋照得雪亮，照得人脸都有点发青发白，不像油灯那么黄乎乎的。

墙上挂着一幅合江垦区分布图，红蓝铅笔标着各农场的点，密密匝匝，像一窝蚂蚁爬在纸上。

人来了半屋子。

靠门那一排坐的是罗北县各农场的场长、政委，一个个裹着棉袄，袖着手，膝盖上搁着本子，脸上都绷着那么一点恰到好处的严肃。

这些人是打北边官道、南边土路，骑马的骑马、搭车搭车的，赶了两三天路才拢到罗北。路上冻得够呛，进了屋，被炉子一烤，脸上那层僵劲才慢慢化开，有人就偷偷地把鞋脱了，把脚往炉筒子边上凑。

秦济川就坐在长条桌的正中。

这黑红脸的老兵披着那件旧军大衣，军大衣的领子磨得发了白，露出里头的棉絮。他看了眼人数，把面前一叠纸往旁边一推，那架势不像开会，倒像临战前给部下交代任务。

\"人到齐了？\"他嗓门不高，却把满屋的杂音都压下去了。

门口有人应了一声：\"齐了，秦局长。\"

\"那就开。\"秦济川说。

他没有拿稿子。

这屋里谁都知道，秦济川讲话不拿稿子，也不念那些四六句。

他先讲的是秋粮。

入冬前，各农场的地趴粮、场院粮得归仓，水分大的要翻晒，霉变的要剔出来，征购任务一笔一笔念过去，谁家还没交齐，谁家拖了后腿，点到名字的，脸上都挂不住。

念完粮，接着是饲草，牛马骡子一冬的嚼谷，苜蓿、羊草、青贮，得留足，冻死牲口那是要追责的。

末了又提了护林防火，入了冬，草甸子干得透，一把火能烧出去半拉荒原，巡护的、打更的，都得排上人。

这几桩事，他讲得快，底下人应得也快。都是年年过、月月过的老账，谁心里都有个秤，拿本子划几道，也就记下了。

说完了这些，秦济川把手里的纸往旁边一撂，往椅背上一靠。

屋里的人心口都是一提，知道——正题，来了。

\"这些个，都是旧账。\"秦济川说，\"今儿把你们大老远叫来，不是为这个。\"

他先扫了满屋子人一眼，才开口：